手机屏幕上那行冰冷的黑字,像是一张正式的战书。
陈汉东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将其删除,仿佛只是拂去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夜风从老马巷面馆破旧的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站起身,将那只沉甸甸的木箱子拎在手里,入手的分量让他心中更有底了。
“老马师傅,面很好,证据更好。”他对那位依旧坐在对面,眼神复杂的独腿老人点了点头,“放心,从明天起,汉通的天,就该亮了。”
说完,他转身走入夜色,背影被昏黄的路灯拉得颀长,最终消失在巷子深处。
第二天傍晚,六点五十分。
汉通市委大楼,三号会议室。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擦拭得一尘不染,能清晰地倒映出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璀璨光芒。
气氛却远不如灯光那般明亮,反而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烟灰缸里已经堆起了好几个烟头,袅袅的青烟盘旋上升,模糊了在座每一个人的脸。
陈汉东是最后一个到场的。
他推门而入时,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衬衫,扣子解开最上面一颗,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不出半点大战将至的紧张。
他径直走向常务副市长的位置,施施然落座,甚至还有闲心对坐在斜对面的市委宣传部长点头致意。
坐在主位上的市委副书记周德忠,脸色阴沉得如同锅底。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试图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回到自己身上。
“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会。”周德忠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今天这个临时常委会,议题只有一个——就是如何维护我们汉通市干部队伍的稳定性和组织纪律的严肃性!”
他话音刚落,目光便如刀子般射向陈汉东。
“我们汉通,虽然经济发展上还有差距,但班子一直是团结的,队伍一直是和谐的!可是,自从有的同志来了之后,好好的局面就被打破了!”
周德忠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跟着跳了一下。
“孙连城同志,在光明区兢兢业业干了快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就因为一些工作方式上的小问题,在没有任何征兆,不经过常委会讨论的情况下,就被一位新来的常务副市长,一个电话就‘提请’免职了!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无组织,无纪律!这是在搞一言堂!这是在破坏我们汉通来之不易的稳定局面!”
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充满了煽动性。
话音刚落,坐在他左手边的组织部长立刻接话:“周书记说得对!干部任免是天大的事,必须慎之又慎。陈市长这种做法,寒了我们基层干部的心啊!”
“不错,年轻人有魄力是好事,但不能把魄力当成蛮力,不讲规矩,不顾影响。”纪委书记也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里满是“老前辈”式的敲打。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仿佛变成了对陈汉东的批斗会。
本土派的常委们一个接一个地发言,言辞或激烈,或委婉,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陈汉东越界了,必须收回对孙连城的处理决定,并向大家“检讨”。
陈汉东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单手撑着下巴,指关节有节奏地轻叩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精准的节拍器,在嘈杂的声浪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镇定。
终于,所有人都说完了。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汇集到他身上,等待着他的辩解,或者屈服。
“说完了?”
陈汉东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吃了吗”,却让周德忠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有理会众人错愕的表情,只是偏了偏头,对一直安静地坐在会议室角落,负责会议记录的关雎尔说了一句:“小关,把准备好的东西,发给各位领导看看。”
关雎尔的脸颊因紧张而微微泛红,但她的动作却很稳。
她站起身,抱着两叠文件,迈着细碎的步子,将文件一份份地摆在每一位常委面前。
一股冰冷的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迅速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
周德忠皱着眉,拿起面前的第一份文件。
封面上几个黑体大字让他眼皮一跳——《关于汉通市滨江新区项目初步财务审计报告(摘要)》。
他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瞳孔就骤然收缩。
白纸黑字,表格清晰。
报告指出,在过去五年中,滨江新区项目总计收到各级拨款与贷款共计三十七亿元,但经过初步审计,目前账面上可查证的有效支出仅为二十一亿。
其中,有高达十六亿的巨额资金,不知所踪!
十六个亿!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常委的心上。
会议室里的呼吸声瞬间粗重起来。
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陈汉东又示意他们看第二份文件。
《滨江新区项目原版与现行施工设计蓝图关键参数对比分析》。
这份文件更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