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招待所的窗外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将这座城市的陈旧轮廓勉强勾勒出来。
陈汉东指尖捻着那张薄薄的纸条,触感细腻,带着一丝钢笔墨水特有的、略带苦涩的清香。
关雎尔……老马巷面馆。
一个刚出校门的见习生,怎么会和这种陈年旧案扯上关系?
是背后有人指使,还是她自己发现了什么?
这潭水的深度,似乎比他预估的还要浑浊几分。
他没有多想,将纸条随手放进口袋,然后冲了个热水澡。
水汽蒸腾中,白天的疲惫与晚宴上的虚与委蛇仿佛都被冲刷殆尽,只剩下冰冷的理智和清晰的思路。
汉通这块铁板,想要砸开,光靠审计这张牌还不够。
必须用最锋利的凿子,对准最脆弱的裂缝,一击致命。
而那个裂缝,就是人事。
第二天上午,阳光穿透老旧的百叶窗,在市长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汉东的临时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他正低头审阅着一份汉通市财政报告,手指在赤字部分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约定的时间是九点整。
九点十五分,办公室的门依旧紧闭。
九点二十分,市府办派来的联络员,那个叫关雎尔的女孩,第三次端着热水进来,脸上写满了惶恐与不安,低声道歉:
“陈市长,我……我已经催过孙区长了,他说马上就到……”
陈汉东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直到九点三十二分,办公室的门才被慢悠悠地推开。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晃了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万事不萦于心的淡然微笑。
他手里没拿任何文件,只端着一个泡着浓茶的硕大搪瓷缸,上面还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
光明区区长,孙连城。
“哎呀,陈市长,真是不好意思,区里临时有点急事,耽误了,耽误了。”
孙连城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看不到半分歉意,自顾自地找了张沙发坐下,还惬意地吹了吹茶缸里的热气。
陈汉东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报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孙区长,滨江新区项目停滞的症结,找到了吗?”
孙连城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咂了咂嘴,才不紧不慢地回答:
“陈市长,这事儿吧,它复杂。您是知道的,历史遗留问题嘛,牵扯的面太广。一会儿是拆迁户闹事,一会儿是资金链紧张,最近连天气预报都说台风季节要提前,施工安全也是大问题。我们区里是尽力了,但客观困难摆在这儿,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嘛。”
一番话下来,滴水不漏,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客观困难”四个字。
陈汉东没有追问那些所谓的困难细节,那只会陷入对方早已准备好的话术陷阱。
他的视线越过孙连城,落在了办公室角落的窗台上。
那里,架着一架半人多高的专业级天文望远镜,镜筒擦拭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蓝光。
这东西,显然不是市政府的标配。
“孙区长,”陈汉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朋友间的闲聊,“你喜欢看星星吗?”
正准备再喝口茶的孙连城动作一滞,脸上的淡然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显然没跟上这个跳跃的思路。
“啊?还……还行,个人一点小爱好,陶冶情操。”
“哦?”陈汉东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镜筒,“昨晚仙英座流星雨,十年一遇,观测到了吗?听说最佳观测时间是凌晨两点到四点,那个时候,光明区的夜空应该很美吧。”
孙连城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端着茶杯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他想说观测到了,又怕对方追问细节;想说没看到,又显得自己玩物丧志。
一时间,嘴巴张了几次,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窘态毕露。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关雎尔的呼吸声都仿佛被凝固了。
陈汉东不再看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当着孙连城和所有工作人员的面,直接拿起了那部红色的座机电话,拨通了一个内线号码。
“接组织部,找刘部长。”
电话很快接通,陈汉东的语气瞬间变得冰冷而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刘部长吗?我是陈汉东。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在其位不谋其政,对市委市政府重点督办的滨江新区项目,消极应对,百般推诿,严重阻碍汉通市发展大计。我作为常务副市长,在此正式提请市委组织部,立即启动免职程序,免去孙连城同志光明区区长及新区项目负责人的一切职务。对,立即执行。”
“啪”的一声,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孙连城手中的搪瓷茶缸“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沙发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副市长,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没有谈话,没有警告,没有流程,一上来就是绝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