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
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因为走廊里有二十来个人，每个人此前都各有动作——有的在跑，有的在哭，有的在找掩体，有的嘴里不知道在念什么——但沈渡那三个字落下去之后，所有声响同时停了，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世界在这一格卡住了。
李大壮的手还半遮着脸，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马超的护盾刚刚第七次激活，停在空气里，忘了收回。
周薇把宅规合上了一半，又没完全合上，两根手指夹着书脊，停在那里。
林婉宁也没动。
她站在正厅门框里，剪刀垂着，那双黑色的眼睛还停在沈渡脸上，但里面的东西此刻不是杀意，也不是威胁，是某种沈渡以前很熟悉、但这三年来已经久违的东西——他一时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它曾经存在过，存在于一段他一直努力不去回忆的记忆里。
有两秒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林婉宁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握紧剪刀，是松了——那把剪刀在她手里转了半圈，由攻击姿态变成了随手持握的姿态，就像一个人拿着一把伞走进房间，随手把伞倒过来拎着，那个动作本身没什么含义，但在这个走廊里，在这个副本里，在这个所有人都以为下一秒要死人的时间节点上，这一个动作的含义比任何语言都大。
所有人看着那把剪刀改变了握法。
周薇把宅规合上，完全合上了，把它收进外套口袋，动作安静，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捏紧了一下。
李大壮把手从脸上移下来，整张脸都是茫然的，像是正在试图理解一道他没学过的数学题。
马超的护盾熄灭了，这次是主动熄灭的，他把手放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看了看赵铁柱，看了看沈渡，再看了看林婉宁，最后把这三个对象在脑子里串联了一遍，没有串联成功。
林婉宁没有说话。
她看着沈渡，就那么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像是某个被压在水底很久的东西开始缓缓往上浮，浮到一半，被什么压住了，没有完全浮出来。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正厅。
不是离开，是回到王座，裙摆在地面上扫出一个安静的弧，她坐下来，把剪刀搁在扶手的鬼脸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声。
走廊里有人低低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才找到了出口。
沈渡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回去，一直看到她重新坐下。那个距离从三米拉回了十几米，但那种感觉没有随距离变淡——他的胸口还是紧着的，一种说不出缘由的、比恐惧更深一层的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
他想起她从前打电话过来的时候。
刚开始是每天一个，后来变成两三天一个，再后来变成一周，最后变成——他不记得最后一个电话是什么时候了。不是她不打了，是他不接了。第一次不接是因为在加班，第二次不接是因为在打游戏，第三次不接是因为……没有因为，就是看见来电显示，看了三秒，放下了。他甚至记得那个来电显示的备注名——婉宁，两个字，没有加任何后缀，不是林婉宁也不是什么昵称，就是婉宁，干干净净的两个字，是他存进去之后再也没有改过的。
后来她也不打了。
没有质问，没有争吵，没有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什么都没有。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断掉了，像一根绳子被慢慢磨细，最后不是被剪断的，是自己断的，断的时候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他从来没有去想那些没接的电话背后是什么。从来没有想过她在另一头等了多久，是等到第三声响铃就挂了，还是等到自动挂断，还是挂断之后又拨了一遍，又等了一遍。
都起来，先退回东厢。
沈渡转过身，面向走廊里的那些人，声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平静得像刚从超市回来。
没有人立刻动。
他理解，换他在那些人的位置，他可能也需要一点时间。但现在不是给时间的时候，走廊里的血雾退了，但副本没有退，规则还在，时限还在，他们只有七十多小时。
我说，都起来，退回东厢。他把声音调高了一度，不是在吼，但有那种不值得商量的确定性，现在能站起来的，先站起来，走不了路的，旁边的人帮一下，磨磨蹭蹭的不好——
他停了一下，习惯性地往上瞥了一眼，面板上林婉宁的怨念值那一栏，没有变化。
——不好让主人家等。
主人家……李大壮喃喃地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站起来，站起来的过程腿抖了两下，但站起来了，你是说……那个……
对，沈渡说，所以别太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