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座是血色的。
深色木料，扶手尽头雕了两个咧嘴的鬼脸，漆了和嫁衣一样的暗红，两侧的烛台把光往下压，整个正厅像是一个刻意设计的舞台，只为了这一张椅子和坐在上面的人存在。
嫁衣是沈渡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件，到了灯光下，颜色更深，像鲜血干透之后沉淀的那种红，绣花的纹路是栀子花，一朵叠着一朵，密密匝匝，绣到了领口和袖边，每一针都走得工整，有一种把所有时间都压进去的、令人窒息的耐心。
长发垂下来，在没有风的室内仍有一种轻微的、不受重力支配的飘动，皮肤白得接近透明，长睫毛安静地搭下来，整个人坐在那里，像是一件被精心打磨过后、封存在某个时刻里的、不属于活人世界的东西。
她的手里，放着一把剪刀。
赵铁柱喉咙里发出一个极低的、几乎不像人类发出来的声音。
沈渡不能动，被血雾困在走廊，离正厅门口还有六七米。其他人已经四散——有人往东厢方向跑，有人贴着走廊的墙壁往后退，有人直接跌坐在地上，系统面板自动弹出队伍状态：【异常状态：恐慌x6，眩晕x1，麻痹x2】。
马超重新激活了护盾，冰蓝色的光幕刚展开就熄灭了，他退了两步，退了第三步，在第四步的时候撞上了走廊的横梁，磕了一声，捂着后脑勺，不知道是麻痹了还是真的被吓到了，原地停了下来。
走廊里乱成了一片。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不是突然的，是缓慢的，像是某件被时间封印的事物在解除状态，眼皮慢慢掀起，露出里面的瞳孔——黑色的，深到像是两口没有底的井，光进去了，但什么也没反射出来。
她的目光从正厅往外扫。
扫过赵铁柱，扫过正在奔逃的人影，扫过墙边贴着的周薇，扫过每一个在走廊里挣扎的玩家，然后——
停了。
停在沈渡脸上。
赵铁柱在这个瞬间扑了过来，他是三次通关的生还者，他知道当BOSS的目光在某个人身上停住的时候，那个人就是下一个。他抓住沈渡的衣领，吼了一声：
别看她的眼睛！
但沈渡已经看了超过三秒。
宅规第二条的代价不是立刻发生的。它是延迟的——那双眼睛盯着他的时候，沈渡感觉到了一种压力，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是那种被什么非常非常冰的东西从脸上扫过去的感觉，从额头到下颌，一秒，两秒，三秒，然后那双眼睛的主人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方式很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嫁衣的裙摆在脚下散开，烛光跟着她的轮廓勾出来，把那个剪刀的刀影也拉长了，投在她身后的墙上，形状奇异，像一只张开的手。
她朝门口走来。
赵铁柱松开了沈渡的衣领，后退，动作迅速，职业本能完全接管了他的身体，他绕过走廊的烛台，试图从侧边绕行，拉开距离——
厉鬼的目光从沈渡身上移开了，扫向了赵铁柱。
就这一眼。
赵铁柱的脚停了。
他的整个人停在那里，没有倒下，没有挣扎，只是停了，像是某个开关被切断了，系统面板上弹出状态栏，字体冷白：
【玩家#0043784，状态：石化。维持时长：未知。】
走廊里有人哭出声，有人压低声音在祈祷，有人的脚在往后倒退，磕在走廊地砖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响声。
沈渡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前方六七米的距离，王座上走下来的那个女人，步伐平缓，每一步都慢，像是走了很多年的路，走到最后就成了这个速度。
她走到正厅门口，停下了。
就站在门框里，距离沈渡还有五米。
烛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面容推进了逆光里，沈渡只能看见轮廓，看见那件嫁衣的领口，看见低垂的发尾，看见手里那把剪刀被她以一种特定的、仪式感的角度握着。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沈渡。
这一次比刚才近，沈渡可以看清楚她的面孔了。
苍白的。轮廓干净，五官没有任何夸张的地方，眉眼细而清，下颌的弧度让她看起来像一幅被人反复描了很多遍最终定稿的线描画。她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残忍，没有任何那些恐怖描述里会出现的东西，只有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沉在深处的、某种情绪的遗迹。
还有眼角那颗痣。
小的，泪痣，位置很浅，像是不小心在那里沾了一滴墨，轻描淡写地搁在那里，和周围的苍白相比，深得格外明显。
沈渡的大脑在这一瞬间运作到了一种奇异的频率。
他认识这颗痣。
不是刚才，不是这一局副本里，而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以为那段记忆已经被时间磨损到了完全看不见的程度，但它还在，它只是被压在了某个他平时不会触碰的地方，等着某个特定的触发器把它扒出来。
那颗痣是触发器。
那件嫁衣的红色是触发器。
连门匾上归宁居三个字，此刻也忽然翻出了它本来的意思——归宁，出嫁的女儿回娘家，是一种回来，是一种等待一个男人来接的回来。
所有的线索同时拥挤进他的意识，然后他的大脑把面前这张脸和一段年代久远的记忆精准地叠在了一起，对齐了，咔嗒一声，锁开了。
他张嘴，把那两个字说了出来，说之前他甚至没来得及想后果，就像他在以前公司开会时总是不过脑子地把话说出去一样，就像他这二十六年来的所有嘴比脑快的时刻，这一次不例外——
……婉宁？
王座上走下来的那个女人，举起剪刀的那只手，停在了半空里。
血雾停了。
走廊里所有还能动的人，同时静止了。
整座古宅，安静到沈渡可以听见烛台上那截蜡烛在燃烧，细微的、噼啪的声音，像是时间走路的声音。
那双黑色的眼睛还是停在他脸上，但里面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一个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改变，像是某个被锁了很久的门，有人从外面碰了一下钥匙孔，门没有开，但里面的机关动了一动。
沈渡的系统面板在这一瞬间疯狂闪烁起来。
那个从入局开始就沉默的？？？属性，金色的光爆发出来，整块面板都在抖动，然后一个从未出现过的模块开始从面板边缘展开，字体显现，一个字一个字地浮出来——
【羁绊系统·激活中……】
【正在扫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