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从深水里被捞上来,第一反应通常不是说话。
是喘。
沈渡醒来的前半分钟,基本都在喘。
一口一口,吸得很深,吐得很乱,像肺里灌进去的不是空气,是刚才那段记忆留下来的碎玻璃。头还疼,疼得太阳穴一跳一跳,视野边缘也有点发虚,营地那盏油灯在他眼里晃成两团模糊的黄。
“水,水水水——”
李大壮手忙脚乱地把一个水壶塞过来,差点直接怼到他脸上。
沈渡接住,仰头灌了两口。
水是凉的。
凉得他喉咙一缩,人反而清醒了一点。
“你慢点。”周薇蹲在一旁,声音还是那种一贯的平稳,“你刚醒,别呛着。”
沈渡把水壶放下,手背在嘴角擦了一下,开口第一句就是:“我进去多久?”
“十分钟左右。”周薇看了一眼表,“比系统提示的预计时间短一点,但你的反应比提示里写的严重。”
“严重”两个字用得很客观。
可李大壮显然客观不了。
他蹲在旁边,表情复杂得像刚看完一场家庭伦理悲剧直播,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道:“哥。”
“说。”
“你刚才……哭了。”
沈渡抬眼看他。
“我没有。”
“真有。”李大壮立刻点头,点得非常诚恳,“不是那种眼眶一红的小打小闹。你是先不出声,后来不知道看见了啥,突然就掉眼泪。再后来你还——”
“还什么?”
“还喊了个名字。”李大壮声音更小了,“婉宁。”
营地里安静了两秒。
沈渡没接这话。
不是不想接,是头疼得厉害,连想反驳都嫌费劲。精神损伤这玩意儿,系统写得轻描淡写,落到人身上倒挺实在。他现在一集中注意力,太阳穴就跟有人拿细针往里扎一样。
系统面板像生怕他忘了,适时弹出一条提示。
「深潜后遗症已生效。」
「当前精神损伤:5%。」
「表现:持续性轻微头痛、注意力涣散、情绪波动阈值降低。」
「提示:该损伤不可逆,可叠加。」
沈渡看着最后那句“可叠加”,扯了扯嘴角。
“这系统写说明书的,肯定干过催债。”
周薇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还有心情开玩笑,说明人没傻。”
“那可不好说。”沈渡把头往后靠在墙上,闭了闭眼,“我现在看你,都有点重影。”
李大壮一听更紧张了:“完了完了,真要坏脑子了。哥,要不你先别说话,歇会儿。我这儿还有半块压缩饼干,要不要给你垫垫?”
“你那玩意儿是垫肚子还是堵嗓子眼?”
“都行,顶饱。”
沈渡本来想照常损他两句,可话到嘴边,劲儿忽然没跟上。他低头看着地面,半晌,才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下,连李大壮都不敢再插科打诨了。
周薇把笔记本摊开,笔尖悬在纸上,没有马上落下去。她看着沈渡,问得很直接。
“你看到了什么?”
沈渡没立刻答。
营地外头,归宁居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极轻的木头响,像哪扇新长出来的门在慢慢合拢。远处更深的地方,还有门后低低的抓挠声,一阵一阵,很烦人。可这些声音加起来,都没他脑子里剩下的那点回音吵。
你是好人。
那你保重。
一碗已经放凉的红烧肉。
一件穿在安静里的嫁衣。
所有画面叠在一起,压得他胸口发闷。
“她等了我三年。”沈渡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
甚至有点轻。
可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李大壮和周薇都没说话。
“不是我以为的那种,发几条消息,打几个电话,发现没回应就算了。”他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尖因为刚才捏得太紧,骨节还有点发白,“是真等。等消息,等电话,等周末,等下周,等到最后,连分手那通电话,她都只问我一句——下雨了,你有没有带伞。”
李大壮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周薇笔尖顿了一下,终于还是落了下去,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心结核心呢?”她问。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嫁衣。”
周薇抬头。
“她花了很久,自己绣了一件嫁衣。”沈渡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很多,像每个字都得先从喉咙里掰开,“她把日子过下去了。上班,吃饭,睡觉,看起来都很正常。可她每天回去都在绣。绣到最后,把那件衣服穿上,坐在那里等。”
“等谁?”李大壮傻乎乎地接了一句。
沈渡没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