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被时间追着跑的时候,脑子反而容易出两种极端。
一种是彻底乱掉。
另一种,是突然清醒。
沈渡现在介于两者之间。
一边是后脑还在一阵阵发钝,深潜留下的疼没退;一边是系统那行“62%”像钉子一样钉在眼前,怎么都挪不开。他在正厅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李大壮都以为他是不是要当场跟王座上的红衣厉鬼来一段生离死别式谈心了,结果他最后只做了一个动作——转身。
“回营地。”他说。
李大壮愣了一下:“啊?不聊聊?”
“聊什么。”沈渡头也没回,“再聊两句,她人性化指数先被我聊没了。”
这话听着还是那个嘴欠的味儿,可李大壮没笑出来。
周薇也没。
三个人回到临时营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纸灯笼里的火虚虚晃着,照得那几张被反复铺了又卷的地铺格外狼狈。沈渡坐下,往墙上一靠,闭了闭眼,像是在把脑子里那团越缠越紧的线强行理顺。
“你们两个。”他开口,“我把深潜里看到的,从头到尾说一遍。你们帮我想办法。”
李大壮立刻坐直。
周薇则直接翻开笔记本,连笔都提前拧开了。
沈渡低头看着地面,慢慢说。
从那通越来越短的电话。
说到那句“你是好人”。
再说到分手之后,她怎么把日子过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怎么一针一线绣那件嫁衣,怎么坐在那里等,最后整段记忆又是怎么和副本原点重叠在一起。
他说得不算快。
一方面是因为头疼,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有些画面只要在脑子里一碰,就会往外渗出一股钝得发涩的东西。尤其说到“她坐在那里等”的时候,他停了很久,久到李大壮都不敢催。
营地里很安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等他说完,周薇先合上了笔记本。
没有立刻下判断。
她向来这样。重要的事,不靠第一反应。
“所以,”她整理了一下思路,“心结已经很明确了。她的执念不是单纯的怨,不是恨,也不是‘你为什么不要我了’。核心是等待本身。她停在那一刻,没走出来。”
“嗯。”沈渡声音发闷。
“而系统不给答案,说明这不是常规规则能解决的问题。”周薇抬眼看他,“你不能靠打一架通关,也不能靠一句对不起直接把事情抹平。过去已经发生了,记忆不能改。”
“这个我知道。”沈渡笑了笑,那点笑意比没笑还淡,“我要真有改过去的本事,第一件事不是来这儿开会,是先穿回去把自己打一顿。”
李大壮这回还是没笑。
他想了想,试探着说:“那……是不是得让她觉得,等到了?”
沈渡抬头看他。
李大壮被看得一紧,赶紧补充:“我乱说的啊。我这个脑子你们也知道,平时只适合记食堂哪家面条给肉多。可她不就是一直在等一个结果吗?那现在要是想解开这个结,不就得给她一个结果?”
这话粗。
但不算错。
周薇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推:“结果也分很多种。解释,告别,弥补,或者完成某种象征性的仪式。”
“仪式……”沈渡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件嫁衣。
红的。
安静的。
像把整整一年都绣进去了。
周薇继续说:“记忆里的她不是在等你回消息。不是在等你说一句后悔。那些都太轻了。她做的是嫁衣,坐的是婚仪里才会坐的位置。说明她停住的,不只是分手那一刻,是更往前、更深的一层东西。”
“更深的一层?”李大壮没听懂。
周薇用最简洁的话翻译:“她停在‘出嫁未成’。”
话音落下的时候,沈渡指尖猛地蜷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一整夜的门板声和头痛,终于敲到了点上。
他抬头,看向营地外那片阴沉沉的走廊,忽然想起很多前面被他当成背景扫过去的细节。
匾额上的“归宁居”。
宅志里那句“小姐出嫁后三年未归——因为夫家始终没来接她”。
还有嫁衣。
全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指。
他眼神一点点变了。
不是骤然开窍那种夸张的亮。
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一团乱麻里,被拽出了一根能用的线。
李大壮看他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哥,你想到啥了?”
沈渡没立刻答。
周薇也在等。
片刻后,他把那几个零碎的线头捋成一句话,说出来时,声音比刚才清了很多。
“她不是在等道歉。”
“她是在等——有人来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