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的灯比刚才更暗了。
不是油快尽了,是整座古宅都在往夜深那头沉,连光都被压得发薄。李大壮一回到地铺旁边,先一屁股坐下,像刚从阎王殿门口跑完折返。
“我以后要是还能活着出去。”他一边龇牙给自己腿上药,一边发誓,“我这辈子都不进任何带门槛的房间了。”
“那你挺适合住广场。”沈渡靠着墙,把左臂递给周薇,“轻点。”
“你都这样了,还挑服务态度?”周薇嘴上没客气,手上却尽量放轻。她用撕下来的干净布条替他止血,动作又快又稳,“红线割出来的伤不一样,里面可能沾了副本怨气,今晚要是发热,别硬扛。”
“嗯。”
沈渡嘴上应了,眼睛却一直落在那顶花轿模型上。
它被放在地铺中央,和红烛、聘礼盒摆在一起,倒真有点像那么回事。只是轿身太小,怎么看都不像能拿来迎一位坐在王座上的红衣厉鬼。
李大壮也看出来了:“这玩意儿还没我鞋盒大。总不能到时候你把它捧过去,说这是迷你款,麻烦您将就一下?”
“副本要真认这个,那它也挺没出息。”沈渡说。
周薇把他伤口最后一圈缠好,才转头去看那顶轿子。
“它里面有东西。”她说。
“我也听见了。”沈渡伸手,把花轿模型拿过来,放在膝上仔细看。
刚才在偏房里太急,只顾着拿,现在静下来再看,才发现这东西做得比想象中更细。轿杆底部有榫口,像能拆;轿门内侧还刻了很浅的花纹,不是牡丹,不是并蒂莲,是栀子。
他指尖在那花纹上停了一下。
然后,轻轻一按。
“咔。”
轿底弹开了一道极窄的缝。
李大壮眼睛当场就亮了:“还有夹层?”
沈渡把那道缝撬开,里面果然藏着一张叠起来的小纸条。纸很旧,边缘已经发黄发脆,却被收得很平整,像写它的人当年折的时候,心思用得很细。
沈渡看着那纸,忽然没立刻展开。
说不清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还是周薇开口:“看吧。能藏在这里,多半是关键。”
沈渡“嗯”了一声,慢慢把纸展开。
上面的字不多。
一行。
很秀气的字迹。
他几乎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婉宁的字。
——如果有一天你来接我,不需要花轿。只需要你。
营地里一下安静了。
连李大壮这种平时心再大的人,看见这句话之后,都半天没能接上话。
太轻了。
轻得像一句玩笑。
可偏偏就是这点轻,把前面所有红烛、聘礼、花轿、机关、血和门,全都衬得发沉。
沈渡拿着那张纸,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镇上办喜事,有一回两家抬着轿子从街口过去,唢呐吹得人耳朵疼。林婉宁站在树荫下看了很久,最后皱着鼻子跟他说,花轿一点也不好,坐里头像被抬着卖,她以后要是真出嫁,才不要这个。
他当时怎么回的来着?
好像是笑她想得太远,说你先长到一米六再考虑出嫁。
结果她真把这话记到了后来。
记到了做嫁衣,记到了等他来接的那一天。
李大壮挠了挠头,罕见地把声音放得很轻:“那咱们之前拼命找轿子,不是白折腾了吗?”
“没白折腾。”周薇看着那张纸,“她说‘不需要’,不代表副本也不需要。副本认的是仪式骨架,她认的是人。”
沈渡没说话。
周薇这句话,把两层东西分得很清楚。
他们一路折腾,不是在凑一场体面的婚礼。是在跟副本交代:流程有了,门也推开了。至于最后能不能把人从王座上接下来,看的不是这顶轿子,也不是礼单上写了什么,看的就是沈渡自己。
问题又绕回来了。
绕到最不好回答的那个地方。
周薇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沈渡,我问你一句实话。”
沈渡抬眼。
“你真的在意她。”周薇说,“还是只是为了通关?”
这句话一出来,李大壮立刻不吭声了。
营地外头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潮气。远处不知道哪扇门又轻轻响了一下,像副本也在等这个答案。
沈渡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旧纸。
说实话,他以前最烦这种问法。
好像什么事都非得掰成纯粹的、明确的、一点杂质都没有的答案。可人哪有那么干净。尤其是他这种人,三年前就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今天才来补,真要他说出一句“我只是因为爱她”,连他自己都觉得像在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