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那十几分钟,她像一只被顽童翻过身来的甲虫,六脚朝天,所有的防线都稀里哗啦地溃散了。
她居然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崩得彻彻底底:
连吃面包时都在偷偷发抖,指头捏着包装袋捏出了汗印;
连喘气都不敢太大声,怕呼出的热气泄露满胸腔的羞窘。
此刻安静下来,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一帧帧回放,羞耻感再次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过脚背,没过膝盖。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椅背缓缓坐直身子。
她低着头,将衣角展平,又把袖口理整齐,动作慢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她的声音还带着些许沙哑,像清晨被露水打湿的石板路。
她抿了抿嘴,终于开口:
“内个,纪医生,这一次……真的多谢你了。”
停顿片刻,她又抬起眼,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道需要多少钱?”
尾音轻轻上挑,像一片悬在半空的羽毛,带着几分惴惴不安。
尽管过程让她羞赧得几乎想夺门而逃,可她心里明镜似的清楚。
若不是纪博长那副始终如一的淡然与耐心,她恐怕早就落荒而逃了,连那只小鲸鱼都不要了。
她从布包里摸出手机,解开屏锁,指尖悬在付款码上方,还带着些许未散的冰凉。
但那颗方才还七上八下的心,此刻是热腾腾的。
盛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沉甸甸的、说不出声的感激。
“呃……还没有治疗完呢。”
纪博长没有立刻摘下沾着润滑液的手套,而是侧过身,从诊台侧方的储物柜里取出一只崭新的、未拆封的冲洗器。
他的动作依然从容,像处理任何一个常规术后收尾。
透明的医用硅胶管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冷光,他垂着眼,将冲洗头旋紧,语调平淡如常:“为了避免真菌感染,我还需要为你冲洗消毒。”
他顿了顿,没有抬眼,只是将那只小巧的冲洗器轻轻搁在托盘边缘,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钱的事等会儿再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安抚,又像只是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他忽然转过身,绕过那张米白色的布帘,走向办公桌后那扇朝南的窗台。
窗台上摆着一只半旧的玻璃缸,碧绿的水藻在水底轻轻摇曳,滤泵吐出细密的气泡,“咕噜咕噜”地碎在水面。
纪博长伸出手指,在缸沿轻轻叩了两下。
一道银白色的影子倏地从水底窜上来,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独角龙王,鳞片细密如织,脊背上立着一枚珊瑚状的透明鳍,额心嵌着一颗珍珠似的银角。
它摆着薄纱般的尾鳍,凑近纪博长的指尖,亲昵地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