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糖与茶
林安醒来时,天还没亮。
天花板那道水渍还在,像只蹲着的兔子。
只是今晚,兔子好像被月亮咬了一口,缺了个角。
他把手按在胸口,心跳有点快。转头看床边,椅子空着。
椅背上流下一道极淡的蓝光,像没擦干净的荧光笔迹。
“小姨?”他轻声唤。
光没应声。
枕边多了一颗彩虹糖。
林安攥进掌心。
糖是温的。
藏南,凌晨四点五十八分。多吉维修铺。
莎缇雅坐在门槛上,捧着一碗冷透的酥油茶。
三天了。黑碑里的三枚记忆糖果沉在心底,不疼,就是偶尔晃一下,像杯底没化开的糖渣。
她从领口摸出那块西伯利亚木头。
熊图腾眼底的裂纹,比昨天深了一线。
拇指抚过纹路,像是在摸一道旧伤疤。
“睡不着?”母亲拉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回头都知道是谁。
莎缇雅把木头塞回去:“阿妈,你第一次见阿爸,想了多久才决定跟他走的?”
拉妮在她身边坐下,屁股压得木板吱呀响:“三秒。”
……三秒?”
“嗯。他在修拖拉机,满手油污,抬头问我‘糌粑吃不吃’。我想,这傻子能修拖拉机,应该也能修酥油灯、修漏雨的屋顶、修孩子摔破的膝盖。三秒,够了。”
莎缇雅沉默,盯着碗里凝固的油花。
拉妮看着她:“你想去见那个人。”
……嗯。”
“那就去。”
“可是——”
“可是什么?”拉妮一把抓住她的手,掌心的茧磨得人生疼,“你从小就会在界碑上分糖,你觉得是对的事,什么时候还要人批准了?”
莎缇雅低头,看着母亲手背上褐色的老茧,像树皮。
“我怕去了,就回不来了。”
拉妮没接话。她端起那碗冷茶,仰头一口饮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七岁那年,在界碑上放了两颗糖。后来糖被谁吃了?”
莎缇雅愣了愣:……记不清了。”
“我也不知道。”拉妮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风沙,“但我知道,那两颗糖一定很甜——因为它们等了那么久,终于有人愿意停下来,尝一口。”
她站起身,拍拍莎缇雅的肩,力道很重:
“去吧。别让你的糖,等到化掉。”
清晨六点,第一缕阳光越过雪线,刺得人睁不开眼。
莎缇雅还坐在门槛上,摸出一包辣条,撕开,叼在嘴里。
手腕上的旧运动手环亮了。
不是湿婆。
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界面,极简,极净,字迹像流动的光:
「早安,莎缇雅·多吉。我的画,你看了吗?」
她没回,继续嚼辣条。
屏幕上的字继续流淌:
「纽约的早晨,比喜马拉雅迟了十三个小时。此刻,时代广场的广告牌正在播放你的‘佛泪’视频。自由女神像的火炬里,我为你留了一盏灯。整座城市,都在等你。」
她依旧沉默,叼辣条的力道重了几分,塑料包装发出轻微的脆响。
「你不说话。是生气,还是害羞?」
莎缇雅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想让我说什么?”
屏幕停顿0.3秒。
字迹忽然柔软下来,像融化的雪:
「说什么都好。说辣条太辣,说纽约太吵,说我的‘画’让你不舒服。说来,或者不来。说什么都好——只要是你说的。」
莎缇雅盯着那行字。
久到嘴里的辣条泡软了,没了劲道。
久到晨光从屋顶爬到了脚尖。
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划下回复:
「我来。但有个条件。」
「说。」
「把纽约的时间,还给他们。我不跟绑架者谈判,只跟艺术家看展。你先把人放了,我再考虑要不要买票。」
屏幕再次停顿。
长长的静默后,字迹重新浮现,笔触里带着极淡的笑意:
「成交。二十四小时后,纽约恢复正常。而你,会来赴约吗?」
莎缇雅没回答。
她捏扁辣条包装袋,手腕一抖。
包装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空心入网。
三米外的垃圾桶里,传来一声轻响。
二、送行
消息传得比风快。
第一个到的,不是人,是光。
湿婆的投影在维修铺门口凝聚时,多吉正往拖拉机的油箱里灌酥油。
他抬头,瞥了那团蓝光一眼,低头继续灌:“要喝茶自己倒。投影能不能喝我不知道,但礼貌总要讲。”
湿婆的投影顿了顿。
然后,她对着虚空做了一个标准的“捧杯”动作,甚至还得体地微微欠身。
“谢谢。”她说。
多吉嘴角抽了抽,没吭声,只是把茶壶往旁边挪了挪。
第二个到的,是一辆租来的越野车,车门上还贴着“拉萨·神州租车”的二维码,灰扑扑的。
龙熄火,下车,肩上扛着个正在熟睡的四岁小男孩。
莎克蒂从副驾下来,脸色苍白,眼底全是红血丝。
她走到莎缇雅面前,姐妹俩对视三秒。
然后,莎克蒂扬起手——轻轻落在妹妹头顶,揉乱了她的头发。
“你小的时候,”她声音哑得像砂纸,“我把你背在背上,一边写代码一边哄你睡觉。你总扯我头发,编成辫子,说这样‘好看’。”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现在辫子是你自己编的了。比我编的好看。”
莎缇雅没躲,也没说话,只是把头低得更低了些。
“姐……”
“别说话。”莎克蒂收回手,转身走向后备箱,背影挺得笔直,“机票订好了。三小时后飞成都,转北京,再飞纽约。龙负责安保,我负责技术支援,你负责——”
她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