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海捏着那块茯神,在月洞门下站了许久,直到掌心被硌出深深的红痕,才猛地惊醒,将那块药材迅速揣进袖中,左右看看无人,这才阴沉着脸,快步走向自己的值房。
他没有立刻去找任何人禀报,也没有派人去查那“济生堂”。宫里混了大半辈子,他太清楚,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有些线头,一旦扯起来,可能拽出的就是勒死自己的绳索。
七皇子这手“丢药”,用意太深。示好?不像。警告?一个病秧子皇子拿什么警告他?求助?倒有可能,但为何用这种迂回又带刺的方式?
想来想去,最可能的解释是:七皇子察觉到了药有问题,也猜到了太医院甚至他李德海可能不清白,但又无力反抗,只能用这种“不小心”泄露的方式,既点明了威胁,又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你看,我“不小心”让你知道了,你若收手,咱们相安无事;你若继续,这东西就是证据,至少能证明你“知情不报”。
好个以退为进!好个绵里藏针!
李德海坐在值房的硬木椅上,灌了一大口凉茶,才压下心头的烦躁。他发现自己似乎被架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继续按“上面”的意思,对西偏殿不闻不问甚至推波助澜?万一七皇子真留了后手,或者命不该绝,日后翻身(虽然可能性极低),自己绝对第一个被清算。可若是倒向七皇子,帮他遮掩甚至传递消息?那更是找死!“上面”碾死他跟碾死蚂蚁没区别。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他娘的!”李德海低声骂了一句,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这差事,越来越难办了。他此刻无比怀念以前七皇子默默无闻、半死不活的日子,虽然没什么油水,但至少安稳。
思来想去,李德海决定,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两边都不得罪,也都不靠拢。对西偏殿,该给的用度不再克扣,但也绝不多给一分好处;对“上面”的吩咐,能拖就拖,能糊弄就糊弄。至于那块茯神……就当没看见。
打定主意,李德海心里稍安,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
西偏殿里,小顺子绘声绘色地描述完李德海当时的表情。
“……他脸都青了!盯着那茯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捡起一块看了老半天,最后那眼神……啧啧,跟吃了苍蝇似的!”小顺子比划着,一脸兴奋。
周彻靠坐在床头,慢慢喝着温水,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他没当场发作,也没立刻去查,更没来找你问罪,说明他听懂了,也……怕了。”
“怕了?”小顺子不解,“他怕什么?”
“怕麻烦,怕引火烧身,更怕……押错了宝。”周彻放下杯子,“宫里的人,最擅长权衡利弊。李德海是墙头草,风往哪吹,他往哪倒。现在我们这阵风虽然微弱,但方向不明,还带着刺,他自然不敢轻易下注。观望,是他最好的选择。”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就让他这么看着?”
“看着不好吗?”周彻看向窗外那棵老梅树,“有他这块‘明牌’挡在前面,至少能挡住一些来自明处的试探。暗处的……”
他话音一顿,目光转向小顺子:“春杏那边,有消息吗?”
小顺子摇头:“按约定是后天。不过……”他压低声音,“我昨天去浆洗房附近转悠,好像看到那个徐三娘,跟一个面生的宫女在墙角嘀咕,神神秘秘的。我没敢靠太近。”
徐三娘又在活动了。周彻眼神微冷。看来“加把劲”的脚步,并没有因为他的“病危”和王太医的诊断而停止。
“殿下,咱们是不是得防着点?万一她们狗急跳墙……”小顺子忧心忡忡。
“是要防。”周彻点头,沉思片刻,“不过,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偶遇’。”
“偶遇?”
“嗯。”周彻手指轻轻敲击床沿,“既然她们在暗,我们在明,那我们就制造机会,把‘暗’变成‘明’,至少,让其中一部分,暴露在光下。”
他招招手,小顺子立刻附耳过来。
周彻低声交代一番。小顺子边听边点头,眼睛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