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空气里的药味似乎被晒得淡了些，但那股混合了炭灰、皂角和霉味的古怪气息依旧盘踞不散。
周彻的“病情”依旧“沉重”。他大部分时间“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目光涣散，咳嗽几声，喝两口水，便又“疲惫”地合上眼。只是在小顺子凑近时，那眼底会闪过一丝极快的清明。
小顺子按照吩咐，先用一部分正常药材混合着那包“济生堂”的问题茯神，在小泥炉上仔细熬了半个时辰。浓重苦涩的药味再次弥漫开来。熬好后，他将漆黑的药汁小心地倒进一个破罐子，等凉透了，再趁着夜色倒进后院无人留意的沟渠。而剩下的、颜色可疑的药渣，则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汗巾仔细包好，在周彻的示意下，埋在了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梅树根旁，还特意用脚将浮土踏实，撒上些枯叶，做得天衣无缝。
做完这些，已是午后。小顺子怀里揣着那包单独留下的、从“济生堂”抓来的问题茯神，心跳如擂鼓。他深吸几口气，端起一个装着殿下换下来衣物的破木盆，低着头，装作要去浆洗房的样子，走出了西偏殿。
他知道，每天这个时候，李德海都会从前院厢房出来，穿过连接前后院的月洞门，去库房那边转一圈，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小顺子端着木盆，脚步不快不慢，眼睛的余光却死死盯着月洞门方向。
来了！
李德海那略显富态的身影果然出现在月洞门口，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正朝这边走来。
小顺子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装作没看见，直直地朝李德海的方向“冲”去。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小顺子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前一个趔趄，手里的木盆脱手飞出！
“哗啦！”盆里几件旧衣服散落一地。
而与此同时，一个用粗糙草纸包得方正正的小包，也从他“慌乱”挥舞的袖子里“嗖”地飞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李德海脚前半步远的地方。
草纸包摔散了，里面一块块黑褐色、拇指肚大小的块状物滚了出来，撒了一地。
正是那包“济生堂”的茯神。
“哎哟！李公公！对不住对不住！奴才该死！奴才没长眼！”小顺子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也顾不上捡衣服，先扑过去捡那些茯神块，嘴里不住地告罪，脸色吓得煞白。
李德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下意识后退半步，皱着眉看着地上滚动的药材，又看看慌得六神无主的小顺子。
“毛手毛脚！成何体统！”李德海低声斥道，目光却落在了那些茯神块上，又扫了一眼散落的草纸包——上面模糊的“济生堂”印记隐约可见。
宫里各处的药材供应，尤其是给皇子贵人的，向来由太医院统一操办，或由内务府指定的皇商提供，极少会从外面市井药铺抓药，尤其还是“济生堂”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铺子。
小顺子一边捡，一边带着哭腔解释：“是、是给殿下抓的药……昨儿王太医开了方子，奴才、奴才怕太医院的药不齐，耽误殿下病情，就、就自己掏钱去外面抓了点……没、没想到冲撞了公公……”他说着，似乎更慌了，捡药材的手都在抖。
自己掏钱？去外面抓药？怕太医院的药不齐？
李德海眼神猛地一闪。他是宫里的老人，瞬间就品出了这几句话里的味道。
王太医开的方子，太医院的药会不齐？尤其是给一位“病重”皇子的药？这话骗鬼呢！
要么是太医院有人故意刁难、拖延，甚至……在药上做了手脚，被这小奴才察觉了，才不得不冒险去外面抓。要么就是……这小奴才，或者他背后的七殿下，信不过太医院的药！
再联想到前两天那包被转送到玉芙宫的“福气点心”，还有王太医那番“凶险”、“早做打算”的诊断……
李德海的后背，悄然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看着小顺子那慌张害怕、不似作伪的样子，又看看地上那些来路不明的茯神，心头疑云骤起，惊疑不定。
“行了，赶紧收拾干净！”李德海的声音有些发干，他移开目光，不再看那些茯神，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殿下病着，需要静养，你别整天毛毛躁躁的，惊扰了殿下！”
“是是是！奴才知错了！谢公公开恩！”小顺子连连磕头，飞快地将茯神块捡回草纸包，胡乱裹了裹，塞进怀里，又抱起衣服塞进木盆，弓着腰，一溜烟跑了，背影仓皇。
李德海站在原地，看着小顺子消失的方向，脸色阴沉下来。阳光照在他脸上，却驱不散那层寒意。
他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小块刚才遗漏的、滚到墙角的茯神，捏在指尖，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气味……似乎没什么特别。
但他心里的疑虑，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王太医……太医院……外面的药铺……七殿下信不过的药……
还有，最关键的是——谁让这小顺子，偏偏在这个时候，把药“掉”在自己面前？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如果是故意的，那这看似怯懦无害、病重垂危的七殿下，究竟想干什么？是在向自己示警？求助？还是……警告？
李德海将那块茯神紧紧攥在掌心，坚硬的棱角硌得生疼。
他忽然觉得，这景华宫西偏殿里躺着的，或许不是一头待宰的病羊，而是一只……悄然苏醒、开始磨牙的幼兽。
而这幼兽的第一个眼神，似乎就冷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悬念：李德海会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警告”？他会选择向谁汇报？还是暗中调查“济生堂”和王太医？周彻这一步闲棋，到底能搅动多深的浑水？春杏那边，是否会有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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