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子撒播消息的本事,是天赋,也是被逼出来的生存技能。
他不再刻意去找李德海,而是专挑那些消息灵通又嘴碎的底层太监宫女扎堆的地方去。御膳房后门倒泔水的角落,浆洗房晾晒衣物的空地,杂役房分发热水的廊下……他缩在人群外围,不显山不露水,只在那关键处,用他那带着怯懦和忧虑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插上一两句嘴。
“哎,你们听说了吗?玉芙宫那边……”他欲言又止,脸上恰到好处地带着后怕。
旁人自然追问。
他便压低声音,将听到的“猫和宫女相继病倒,症状诡异,太医束手”添油加醋地渲染一番,末了总要加上一句:“可不敢往外说啊!贵妃娘娘正恼火呢,听说查不出原因,疑心是……唉,这宫里,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他从不提及西偏殿,也绝不暗示任何特定人选,只反复强调“症状蹊跷”、“查不出来”、“不太平”。这种模糊的恐惧,往往比具体的指控传播得更快,也更能引发无穷的猜测。
果然,不过半天功夫,玉芙宫“闹邪祟”、“染时疫”、“被人下了厌胜之物”的谣言,就在底层宫人中间悄悄流传开来。虽然没人敢公开议论,但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带着窥探与不安的窃窃私语,像潮湿的霉菌,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
李德海自然也听到了。
他听到的版本更丰富,也更惊悚。有说那猫死状凄惨,七窍流血;有说生病的宫女身上长出了诡异的红斑;有说贵妃娘娘半夜惊梦,看到不干净的东西;更离谱的,甚至说玉芙宫的风水被人动了手脚,冲撞了神灵……
李德海听得心惊肉跳。他当然不信那些怪力乱神,但“查不出原因”、“症状蹊跷”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西偏殿。想起了那包“济生堂”的茯神,想起了小顺子那惊慌失措又意有所指的话,想起了王太医那番“凶险”却开方温和的诊断,更想起了七皇子那吊着一口气、怎么也死不透的诡异状态……
难道……玉芙宫的事,和西偏殿有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德海自己都吓了一跳。不可能!七皇子自身难保,哪来的本事去玉芙宫作祟?他身边就一个小顺子,出趟门都难。
可如果不是西偏殿,那会是谁?这宫里,还有谁有这手段,能让贵妃的猫和宫女同时中招,还让太医查不出来?
他猛地想起那天小顺子“掉”出来的茯神。宫外的药……来历不明的药……王太医开方……太医院供药……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想,逐渐在李德海心中成形:难道,是太医院那边出了问题?有人通过药材下毒,不仅针对西偏殿,还……波及了玉芙宫?
如果是这样,那这潭水就太深了!深到他李德海根本不敢沾边!
他越想越怕,冷汗涔涔。之前对西偏殿那点观望和恻隐,瞬间被更强烈的恐惧取代。他现在只希望离西偏殿越远越好,离这趟浑水越远越好!无论是谁在下这盘棋,他李德海都只想当个瞎子、聋子,最好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李德海打定主意装聋作哑的第二天上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景华宫。
来的是个面生的中年太监,穿着体面的靛蓝袍子,面白无须,眼神精明,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火者。
“李公公,咱家是玉芙宫管事刘安。”来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玉芙宫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味道,“奉贵妃娘娘口谕,来看看景华宫近日用度可还周全,七殿下病情如何。”
李德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躬身:“原来是刘公公,有失远迎!贵妃娘娘关怀,奴才感激不尽!七殿下他……还是老样子,病着。用度……一切如常,一切如常。”
刘安目光在略显破败的景华宫前院扫过,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贵妃娘娘仁慈,惦记着各位殿下。尤其是七殿下,身子一向弱,更需仔细将养。太医院那边,可还尽心?”
来了!李德海头皮发麻,硬着头皮道:“尽心,尽心!前几日王太医还来诊过脉,开了方子。”
“哦?王太医?”刘安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开的什么方子?药可都按时服了?”
“是扶正固本、清心解毒的方子,药……都按时服着。”李德海不敢多说,手心全是汗。
刘安“嗯”了一声,不再问药,话锋一转:“咱家听说,七殿下身边,就一个小太监伺候?人手未免太单薄了些。若是有什么需要,或者底下人办事不力,李公公可要及早言语,贵妃娘娘不会坐视不管。”
这话听着是关怀,实则是施压和警告。李德海哪里敢接,只能连连称是,赌咒发誓一定尽心竭力。
刘安又看似随意地问了几句宫中日常,便带着人走了。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又在李德海脸上停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