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海揣着那包“要命”的药渣和药方，一路心慌意乱，却又强作镇定，直奔玉芙宫。他不敢走正门，绕到西侧角门，塞了好处，又报了刘安的名号，才被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引着，在偏殿耳房外等了足有小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李德海只觉得比半年还长。冷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他反复掂量着自己的说辞，越想越觉得漏洞百出，越想越怕。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终于，耳房的门开了，刘安踱步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瞥了他一眼：“李公公？有事？”
“刘公公，有、有要事禀报！”李德海连忙躬身，声音带着颤，“是关于……景华宫七殿下。”
刘安眼神一动，侧身让他进去。
耳房内布置清雅，燃着上好的苏合香，但李德海此刻闻着，只觉得胸口发闷。他不敢坐，垂手站在当地，从怀里掏出那布包，双手奉上，将小顺子的话添油加醋、又“客观如实”地复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喝了新药吐血昏迷”、“药渣颜色气味古怪”、“王太医开的方子”。
刘安没接那布包，只让旁边的小太监接了，放在桌上。他拿起药方扫了一眼，又示意小太监打开布包，用银簪拨弄了一下里面黑乎乎的药渣，眉头微微蹙起。
“七殿下现在如何？”刘安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还、还昏迷着，气息微弱，小顺子守着，急得不行。”李德海连忙道。
“王太医开的方子……”刘安手指在药方上点了点，“药材是从太医院取的？”
“是……是吧？奴才、奴才是听小顺子说，按方抓的药……”李德海不敢确定。
刘安不再问，沉吟片刻，对那小太监道：“去，请秦嬷嬷过来一趟。”
秦嬷嬷？李德海心头一跳。那是贵妃娘娘从娘家带进宫的陪嫁嬷嬷，心腹中的心腹，掌管着玉芙宫内务和贵妃的贴身事务，地位超然，手段厉害。请她来，看来贵妃娘娘对这事，是真上心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深紫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的老嬷嬷走了进来。她先向刘安微微颔首，目光便落在了桌上的药渣和药方上。
刘安简单说明了情况。秦嬷嬷一言不发，上前，也不用银簪，直接用手捻起一小块药渣，放在鼻端仔细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随即吐出，用帕子擦了擦手。
“药渣是煎过的，焦糊气重，但里面混了别的东西。”秦嬷嬷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不是方子上的药材。至于具体是什么……”她顿了顿，看向李德海，“七殿下吐血前，可还用过别的东西？吃过什么？”
“没、没有！”李德海赶紧摇头，“殿下一直病着，只喝药和些清粥，都是小顺子经手。”
“那个小太监，人呢？”秦嬷嬷问。
“在景华宫守着殿下。”
秦嬷嬷看向刘安，刘安会意，吩咐道：“去两个人，把景华宫那个叫小顺子的太监，还有剩下的药罐，一并悄悄带过来。别声张。”
立刻有两个精干的太监领命去了。
李德海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这是福是祸。
秦嬷嬷又仔细看了看药方，忽然问道：“这方子，是王太医亲自开的？他诊脉时，可说了什么？”
李德海回忆道：“是王太医亲手开的。诊脉时说殿下心脉受损极重，邪毒内陷，元气大伤……开了这扶正固本、清心解毒的方子。”
“扶正固本，清心解毒……”秦嬷嬷重复着，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方子本身，倒是四平八稳，看不出什么。只是这多出来的‘东西’……”她目光再次落向药渣。
“嬷嬷的意思是……有人往药里加了料？”刘安压低声音。
“未必是加在药里。”秦嬷嬷缓缓道，“也可能是……药材本身就有问题。或者，煎药的罐子，熬药的水，甚至……送药的人。”
她每说一种可能，李德海的脸色就白一分。这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
“等那小太监来了，问问便知。”秦嬷嬷不再多说，走到一旁坐下，闭目养神。
刘安也示意李德海坐下等。耳房里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敲在人心上。
约莫两炷香后，外面传来脚步声。小顺子被带了进来，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半空的药罐。他脸色苍白，眼神惊恐，一进来就噗通跪下，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奴、奴才小顺子，给、给各位公公、嬷嬷请安……”
“起来回话。”刘安开口，“七殿下如何了？”
“还、还昏着，没醒……”小顺子带着哭腔。
“这药，是你煎的？”秦嬷嬷睁开眼，目光如电，射向小顺子。
“是、是奴才煎的……”小顺子头垂得更低。
“从抓药到煎好，可经了别人的手？”
“没、没有！都是奴才一个人！药是奴才去太医院药房抓的，方子是王太医开的，水是奴才从后院井里打的，罐子也是奴才平日用的那个……奴才不敢假手他人啊！”小顺子连连磕头。
“药抓回来，可曾离过你的眼？或者，有没有人碰过这药罐、药材？”秦嬷嬷追问，语速不快，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小顺子似乎被问住了，皱着眉努力回想，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迟疑道：“好、好像……抓药回来那天，在、在院子里碰上李公公，说了两句话，药包就放在旁边的石墩上……不过就一会儿功夫，奴才一直看着呢，没人碰过……”
李德海心里猛地一咯噔！这该死的小顺子，怎么把他扯进来了！他当时确实问了小顺子几句殿下病情，可哪注意什么药包！
秦嬷嬷和刘安的目光，瞬间落在了李德海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