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海渔村的晨雾还没散，咸腥的海风裹着潮声，先绕到了沈淼淼家的篱笆院外。
淼淼天没亮就起了，灶房里的陶锅正熬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混着草药的清苦香飘出来。她挽着袖子，正蹲在井边搓洗昨晚沾了血的布条，院门外突然传来几声拖沓的脚步声，伴着妇人高高低低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淼淼妹子，起来啦？”
嗓门最亮的是隔壁的王婶，她家男人是渔船上的老大，性子泼辣，嘴也快，村里的新鲜事经她一嘴，半个时辰就能传遍码头。淼淼手一顿，抬头时，院门口已经围了四五个人，都是住得近的邻居，有挎着菜篮的李婆，有端着瓷盆要去洗衣的张嫂，还有拄着拐杖的陈大爷，正眯着眼往院里瞅。
篱笆门没插，王婶直接推开一条缝，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目光扫过正屋的门帘，眼睛瞬间亮了：“淼淼，你家屋里头，是不是藏了人？”
淼淼的指尖攥紧了湿布条，水顺着指缝滴在青石板上，她抿了抿唇，没否认，只是轻声道：“王婶，您别嚷嚷，人还在歇着，伤得重。”
“果然有！”王婶一拍大腿，身后的几个邻居立刻凑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开了。李婆把菜篮往地上一搁，扶着篱笆墙追问：“淼淼啊，这是咋回事？昨儿个那道天雷响得吓人，你是不是捡了个落难的？”
张嫂也跟着点头，眼神里满是好奇：“我男人昨儿晚归，说看见你从沙滩上扶着个大高个往家走，浑身是血，是不是就是他？”
淼淼洗好手，起身拎着布条往灶房走，想把话题岔开：“粥快好了，婶子大娘们要是没吃，就进来喝一碗。”
“喝啥粥啊，先说说这男人！”王婶直接跟了进来，脚步轻快，“淼淼，你这丫头实诚，可别被人骗了。这来路不明的人，你就敢往家带？”
院子不大，正屋的门帘被风吹得晃了晃，露出里面床沿的一角。陈大爷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进来，目光落在正屋门口，叹了口气：“淼淼，你爹娘走得早，你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的，长得又俊，村里哪个不心疼？可你捡个陌生男人回来，这名声要是传出去，以后可咋找婆家？”
这话戳到了淼淼的软肋，她垂着眸，指尖轻轻绞着衣角，声音低了些：“他失忆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身上全是伤，我总不能看着他在沙滩上冻死饿死。”
“失忆？”王婶皱起眉，显然不信，“这年头，失忆的谎话最管用。万一他是逃荒的，或是犯了事躲过来的，你这不是引火烧身吗？”
李婆也附和着，拉过淼淼的手，语重心长：“淼淼啊，婶子是为你好。你今年都二十二了，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模样周正，性子又好，前阵子村东头的张木匠还托我来说媒，人家家底厚实，人也老实，你倒好，捡个野男人回来，这不是白瞎了自己吗？”
“就是就是！”张嫂端着瓷盆，站在院门口接话，“那男人看着就不是咱渔村的人，穿的衣服破是破，可料子看着就金贵，长得又俊得不像凡人。这种人，心眼多着呢，淼淼你别傻，别到时候人财两空。”
淼淼抬眼，看了看众人，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她知道邻居们是真心为她着想，可叶小七现在的样子，实在让人无法丢下。他昨晚发了半宿的烧，直到后半夜才退下去，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着，连翻个身都费劲，哪里像他们说的那样有心眼。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淼淼轻声说，“他叫叶小七，是我给取的名字。等他伤好了，我就让他走，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叶小七？”王婶咂咂嘴，“这名字倒听着朴实。可淼淼，人心隔肚皮，你咋知道他伤好了会不会赖着不走？”
正说着，正屋的门帘突然被人从里面掀开，叶小七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他穿了淼淼找的一身旧布衣，是她过世的父亲留下的，长短不太合身，袖子挽了两圈，裤脚也卷着，露出结实的脚踝。他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泛着淡青，额头上缠着的布条还渗着一点血丝，显然是刚醒，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雨吹弯了又重新挺立的青松。
院子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几分忌惮。他生得实在太出众了，即便穿着破旧的布衣，浑身带着伤，那股清贵凛冽的气质也藏不住，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而平静，扫过众人时，带着一种不自觉的疏离，让人不敢轻易开口。
叶小七的目光最终落在淼淼身上，眉头微蹙，声音沙哑：“吵到你了？”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淼淼心头一暖，连忙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大夫说你要多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