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惜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正磕在冷硬的地砖上。
疼。这是第一个感觉。
她还没来得及想“这是哪”，一股陌生的记忆就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往脑子里灌——原主也叫叶无惜，十六岁，天风域叶家嫡女，三天前还是人人羡慕的修炼天才，现在是个丹田碎成渣的废人。
哦，还是穿越。
她躺在地上没动，盯着头顶的房梁发呆。房梁是上好的乌木，雕着云纹，角落里结了一张蛛网。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斜进来，照在她脸上，有点晃眼。
门外有人在说话。
“二爷，真就这么让她走？”
“不然呢？”一个男人的声音，温润好听，像三月里的春风，“她丹田已废，留在叶家也是徒增伤心。让她出去散散心，说不定另有际遇。”
“可大小姐她……”
“行了。”那声音顿了顿，带上几分叹息，“清澜嫂子那边，我自会去说。无惜是我的亲侄女，我能害她不成？”
叶无惜躺在地上，把这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二爷。亲侄女。清澜嫂子。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说话的这位是她的二叔叶寒，她爹的亲弟弟。原主的爹三年前战死在苍玄域，留下她们母女俩。原主的娘叶清澜是叶家现任家主，金丹大圆满的强者，此刻正昏迷不醒——三天前的夜里，有人偷袭，叶清澜为了保护原主，燃烧精血，重伤倒下。原主的丹田，就是那一夜碎的。
而这位温润如玉的二叔，现在要送她“出去散散心”。
叶无惜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很白，很细，是没干过活的千金大小姐的手。但此刻这双手在抖，抖得厉害——不是她的情绪，是原主残留的身体记忆。原主在被废的那个夜里，就是用这双手死死抓着母亲的衣服，被母亲一掌推开，然后眼睁睁看着母亲倒在血泊里。
门被推开了。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逆光里走进来一个人，青衫长袍，面容俊雅，眼角眉梢都是温和的笑意。
“无惜，醒了？”叶寒走过来，伸手要扶她。
叶无惜往旁边挪了半寸，避开了。
叶寒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收回去，脸上的笑意不变：“还在怪二叔？那一夜的事，二叔也无能为力。来人太快，修为太高……”
“我娘呢？”
“清澜嫂子在静室养伤，有长老守着。”叶寒叹了口气，“你放心，嫂子是叶家的家主，叶家倾尽全力也会治好她。”
叶无惜看着他，没说话。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二叔一直是个好人。原主小时候，他抱过她，给她买过糖人。原主修炼遇到瓶颈，他耐心指点过。原主父亲战死的消息传来，他红着眼眶对原主说“以后二叔就是你爹”。
但原主不知道的是——
叶无惜是穿越来的。她见过太多笑里藏刀的人。
“二叔刚才在外面说的话，我听见了。”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可能是原主这几天哭太多，“让我出去散散心？”
叶寒点头，满脸诚恳：“你的丹田……留在家里的确不便。外面的天地更大，说不定能找到修复丹田的机缘。你娘这边，有我们照顾。”
叶无惜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原主确实应该走。不是因为出去找机缘，是因为留下来会死得更快。
那一夜的偷袭来得太巧。叶清澜刚好闭关出来，刚好修为最虚，刚好身边没人。而这位“好二叔”刚好那天不在家，刚好三天后才回来，刚好一回来就满脸心疼地要送她走。
她没证据。但她不需要证据。
“好。”她说。
叶寒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收拾一下。”叶无惜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床沿站稳，“二叔在外面等我？”
叶寒看了她两眼，笑容更深：“好，好。你慢慢收拾，不着急。”
他转身出去，门带上之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叶无惜看得清清楚楚——
眼底哪有半点温和，分明是打量一件终于要被扔出去的破烂货。
门关上了。
叶无惜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原主的记忆在脑子里翻涌：那个夜里，黑衣人破门而入，目标明确，直奔叶清澜。原主扑上去，被一掌拍飞，丹田碎裂的瞬间，她听见母亲撕心裂肺的喊声，和黑衣人压低声音说的一句——
“任务完成。”
任务完成。
不是“杀了她们”，是“任务完成”。
叶无惜慢慢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十六岁，瘦，脸色苍白，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活像一个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女鬼。
只有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不像原主那个哭了好几天的小可怜。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难看。
“行吧，”她低声说，“既然来了，就活着呗。”
她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原主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把普通的铁剑，一个绣着兰草的荷包——里面是空的，但原主一直贴身放着，说是小时候母亲绣给她的。
她把衣服卷成包袱，把铁剑系在腰上，荷包塞进怀里。
手碰到胸口的时候，她突然顿住了。
丹田的位置，有一股热流。
很微弱，像一根头发丝那么细，但确实存在。那股热流在慢慢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丹田废墟里——
发芽。
叶无惜愣了两秒，伸手按在小腹上。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丹田碎了就是碎了，金丹期的强者都修复不了，她一个练气都没了的废人，怎么可能……
但那股热流是真的。
而且她感觉到了——那东西不像是外来的灵气，更像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根扎在破碎的丹田里，正一点一点地往深处钻。
“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想内视，但丹田碎了，内视不了。她只能闭着眼，拼命感受那股热流。
热流不理她，自顾自地蠕动。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很轻，很脆，像春天竹子拔节的声音。
咔嚓。
叶无惜猛地睁开眼。
门外传来叶寒的声音：“无惜？收拾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