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惜是被冻醒的。
山里的夜比城里凉得多,她蜷缩在干草堆里,身上盖着那件旧外袍,还是挡不住寒气往骨头缝里钻。她睁开眼,天刚蒙蒙亮,庙门外泛着青灰色的光。
丹田里的种子还在。
三根嫩芽微微发光,在昏暗中像三颗细小的星。她内视——现在能内视了,虽然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见那些嫩芽正在缓慢地、持续地释放灵气,修补她的经脉。
很慢,但确实在修。
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比昨天强,至少走路不会喘了。归墟剑横在膝上,剑身的锈迹又落了一些,那两个古篆字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
庙门外传来脚步声。
叶无惜握剑起身,闪到门边。脚步声很轻,不是普通人的步伐,带着某种节律,像练过武的。
里面的朋友,一个声音响起,清朗,年轻,路过借个火,可否行个方便?
叶无惜没应声。
别紧张,那声音带了点笑,我要是坏人,就不会出声了。
叶无惜低头看了看自己——瘦,苍白,穿着旧衣服,腰上挎把破剑。她现在的样子,坏人见了都嫌没油水。
进来吧。她说。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少年。
十六七岁的样子,比她高半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背上背着个书箱,手里拎着只死兔子。长相普通,但眉眼很干净,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让人想起城里卖糖葫芦的小贩——都是做买卖的,一个卖糖,一个卖……不知道卖什么。
多谢多谢,少年把兔子往地上一放,从书箱里掏出火折子,山里的露水重,火折子受潮了,点不着。借贵地的干草烘一烘,烤只兔子当谢礼,如何?
叶无惜没说话,退到神像另一侧,归墟剑横在身前。
少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她手里的剑,眉毛挑了挑,但没说什么。他蹲下来,专心烘他的火折子,嘴里念叨:这兔子傻得很,撞树桩上撞死的,我捡的,不算偷。
守株待兔?
姑娘懂啊,少年抬头笑,我还以为叶家的大小姐只会舞刀弄剑呢。
叶无惜的手紧了紧。
别紧张,少年摆摆手,火折子终于冒出火星,天风城就这么大,叶家嫡女被逐出家门,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我昨儿在城里听了一耳朵,今儿出城就遇见你,不算难猜。
你是谁?
过客,少年把干草引燃,火光跳动起来,去苍玄域赶考的,路过天风域,歇歇脚。
赶考?
读书人考功名,少年从书箱里翻出一卷竹简,晃了晃,修士考宗门。苍玄域三年一度的百宗试炼,下个月开场,我去碰碰运气。
叶无惜没接话。
她想起原主的记忆。苍玄域,她爹战死的地方。那里是诸天万界的交汇点之一,宗门林立,强者如云,和天风域这种边陲小城完全不同。
姑娘呢?少年把兔子架在火上,油脂滋滋作响,打算去哪?
叶无惜看着火堆,没回答。
她打算去哪?她不知道。种子指引她来这座庙,她来了。种子要她握住归墟剑,她握了。现在种子安静了,不再牵引她,像吃饱喝足的兽,蜷在丹田里打盹。
我听说,少年翻动着兔子,语气随意,黑风岭深处有座古修士的洞府,最近灵气异动,吸引了不少人。叶姑娘的剑……他瞥了眼归墟剑,气息古老,说不定和那座洞府有些渊源。
叶无惜抬眼看他。
少年在笑,火光映得他眉眼温暖,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像井底的月亮,看不清。
你认识这剑?
不认识,少年摇头,但我认识字。归墟二字,太古篆文,现在会写的人不多了。他把烤好的兔子撕成两半,递过来一半,尝尝?没毒,我先吃。
他咬了一大口,嚼得满嘴流油。
叶无惜接过兔子,没吃,看着他。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少年咽完嘴里的肉,擦了擦手,从书箱里又翻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展开铺在地上。那是一张地图,手绘的,墨迹新旧不一,显然添改过很多次。
因为我一个人进不去,他指着地图中央的一个红点,古洞府有禁制,要两个人同时触发两处机关。我找了三天,附近就你一个修士——虽然修为……他顿了顿,虽然情况特殊,但总比普通人强。
叶无惜低头看地图。
红点旁边标注着两个小字,也是太古篆文。她这次认出来了,原主的记忆里有——剑冢。
丹田里的种子忽然颤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兴奋。那种兴奋像饿狼闻到了血腥味,像归乡的游子看到了炊烟。
去不去?少年问,兔子算定金,事成之后,洞府里的东西平分。我取功法,你取剑器,各取所需。
叶无惜咬了一口兔子。
肉很香,皮焦里嫩,盐放得刚好。她嚼着肉,看着地图,看着少年那双井底月亮似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谢青,少年笑,青天的青。
叶无惜。
知道,谢青收好地图,叶家大小姐,天风城有名的天才。三天前丹田被废,逐出家门,现在——他看了眼她手里的归墟剑,现在大概正在重新天才的路上。
叶无惜没否认。
她吃完兔子,把归墟剑系回腰上,站起身:走吧。
黑风岭比看起来更大。
他们走了两个时辰,太阳升到头顶,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谢青走在前面,书箱不知什么时候收起来了,换成一柄短刀,刀刃上刻着细密的符文,每次挥砍都能精准地劈开挡路的藤蔓。
你到底是读书人还是刀客?叶无惜问。
读书是为了明理,谢青头也不回,刀是为了让人听我讲道理。
叶无惜扯了扯嘴角。
这人和叶寒有点像,都是笑面虎。但叶寒的笑是春风,底下藏着冰;谢青的笑是阳光,底下藏着……她还没看清。
到了。谢青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片空地,方圆十丈,寸草不生。空地中央立着两块石碑,一左一右,相隔三丈。石碑上刻满了太古篆文,和归墟剑上的气息同源。
叶无惜的丹田烫了起来。
种子在跳,三根嫩芽疯狂摇摆,像久旱的禾苗终于等到了雨云。
左边那块,谢青走到右侧石碑前,同时把手放上去,注入灵气。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别松手。
会看到什么?
谢青没回答,已经把右手按在石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