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微熹的光,透过西偏院那扇有些老旧但擦拭得干净的雕花木窗,柔柔地洒进室内,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易思诺就是在这片安宁中醒来的。他睡得并不沉,常年养成的警惕性让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会留一丝心神注意周遭。但这一夜,或许是院子里多了个人,或许是别的什么微妙的变化,他竟睡得比往日要踏实些许。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先感觉到的是透过眼皮的、暖融融的光亮,然后,是鼻尖萦绕的、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房间任何熏香或他自身气息的幽香。那香气很特别,清冽中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甜,像是晨露中的兰草,又像是雪后初绽的寒梅,难以确切形容,却莫名地……好闻。
他有些迷茫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自己寝殿那熟悉而略显空旷的藻井,然后视线下意识地循着那缕幽香飘来的方向,微微侧头——
然后,他就愣住了。
就在他床榻边不远,那张他平日偶尔会坐着发呆的圆凳上,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端坐着。少女穿着他昨日让刘德海找来的、一套还算合身但明显过于素净的宫女服饰,鸦青色的长发只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柔顺地垂在颊边。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规整得甚至有些刻板,但偏偏那张脸……
晨光恰好从她侧面的窗户斜斜照入,给她细腻如玉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是了,是林汐悦。他昨晚带回来的那个落难姑娘。
易思诺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从小在宫中长大,虽说受冷落,但皇子该有的规制和仆从名义上并不缺,只是那些宫女太监要么阳奉阴违,要么战战兢兢,从无一人会在他未起身时,这样悄无声息地、近乎是守候般地待在他房里。更别提是这样……一个年轻的、陌生的、还……还生得如此好看的女子。
“轰”的一下,一股热意完全不受控制地,从脖颈直冲上脸颊、耳朵尖。易思诺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皮肤下的血液在突突跳动,温度高得吓人。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扯高了身上的薄被,一下子把自己连头带脖子蒙了进去,动作之大,带得身下的雕花拔步床都轻微“嘎吱”响了一声。
被子底下,黑暗笼罩,只余他自己有些慌乱的呼吸声和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他刚醒来,头发肯定是乱的,衣服……寝衣也穿得歪歪扭扭,说不定还说了什么梦话磨了牙……天啊,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一直坐在这里?看了多久?刘德海那些该死的奴才呢?怎么就放她进来了?
一连串混乱的念头像是炸开的烟花,在他脑海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搅得他平日还算冷静自持的思绪一团乱麻。
圆凳那边,似乎传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极轻的叹息,又像是一声短促的、被强行压抑住的轻笑。
易思诺蒙在被子里,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外间的动静。那声几不可闻的响动让他身体更僵了,脸颊也更烫了。
林汐悦确实轻轻扯了下嘴角。她天未亮就醒了,在隔壁偏房那简陋的床铺上静静调息片刻,便起身洗漱。
她心思一转,便径直走到了主殿门前。守夜的小太监不知躲哪里偷懒去了,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既然要扮演一个无依无靠、感恩戴德、愿意为奴为婢的落难孤女,那么,在恩人醒来时恭敬地守候一旁,岂不是最合情合理的表现?既能进一步观察这位二皇子,也能给外面那些窥探的眼睛,留下她想留下的印象。
只是她没想到,这位传闻中懦弱受气的二皇子,醒来后的反应竟是……如此。那瞬间涨红的脸,那受惊小鹿般猛地缩进被窝的动作……哪里像是个深宫皇子,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纯情得过分的……傻小子。
林汐悦心里那点因为身处陌生险地而一直绷着的弦,莫名松了一点点,竟觉得有些……好笑。这皇宫,似乎也不全然是想象中那般,步步杀机,人人戴着厚重的面具。至少眼前这位,看起来就简单得很,甚至简单得有些……让人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轻轻咳了一声,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温顺、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感激。
“殿下……您醒了?民女……民女是不是打扰您休息了?民女见外面无人伺候,又感念殿下大恩,不知该如何报答,便想着……在此等候殿下差遣。”
她说着,站起身来,朝着床榻的方向,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