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底下，易思诺听到她说话，更是窘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差遣？他现在这样子，能差遣什么？他勉强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
“没、没有……你……你先出去……不，你先去外面等等，我……我起身更衣。”
“是，殿下。”林汐悦从善如流，又行了一礼，这才低着头，脚步轻缓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里外间的隔扇门轻轻掩上。
听到门合拢的声音，易思诺才像脱力一般，猛地掀开被子，大口喘了几下。脸上热度未退，他抬手用力搓了搓脸颊，又懊恼地抓了抓睡得有些乱翘的头发。真是……太丢人了！
他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地起身，自己动手换了常服。平日这些事情虽有太监伺候，但他不喜人近身，大多自己动手，倒也熟练。只是今日，动作总有些心不在焉，系衣带时差点打成死结。
等他收拾妥当，故作镇定地走出内室，来到外间明堂时，林汐悦已经安静地垂手立在门边。
晨光更盛了些，将她整个人笼在光晕里，那身过于朴素的宫女衣服，竟也被她穿出几分清丽脱俗来。见他出来，她又微微低头，姿态恭敬。
易思诺眼神飘忽，不太敢直视她，含糊地“嗯”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桌上空空如也，平日这个时辰，早该有太监送来简单的早点了，今日却不见人影。
他皱了皱眉，心知定是刘德海那起子人又在作怪，或许是昨晚被吓到了，今日便消极怠工起来。
“殿下可是要用早膳？”林汐悦轻声问。
“不必了。”易思诺摇摇头，没什么胃口，而且看着空空如也的桌子，也懒得为此事发作。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你……坐下吧。在这里，不必如此多礼。”说完，又觉得这话有些不妥，但说出去的话也收不回了。
林汐悦微微抬眼，看了他一下，似乎有些迟疑，但还是依言，在离他稍远的一张凳子上侧身坐了，只坐了半边，姿态依旧拘谨。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的尴尬。
正踌躇间，倒是林汐悦先开了口，声音轻轻柔柔的：“殿下……昨夜休息得可好？这院子很安静。”
“还、还好。”易思诺干巴巴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光滑的桌面，“你……你呢？那偏房许久未住人，怕是有些潮湿简陋。”
“已经很好了，多谢殿下收留。”林汐悦低下头，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比流落街头，已是天壤之别。”
这话说得诚恳，易思诺听了，心里那点不自在散去不少，反而生出些同情来。他犹豫了一下，道：“你放心，我……我会让人帮你打听你父亲的消息。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能找到些线索的。”
“殿下大恩，民女没齿难忘。”林汐悦再次垂首，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早膳终究是没送来。易思诺也懒得去叫，索性拿了本杂书，靠在窗边的躺椅上，就着晨光有一页没一页地看着，只是目光总忍不住悄悄飘向门边安静坐着的身影。
林汐悦则始终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最标准的泥塑木偶，只是偶尔，在易思诺移开目光时，她会极快地抬一下眼，扫过这房间的布局，窗外的路径，以及躺椅上那位心思明显不在书上的少年皇子，将他那些细微的、不自在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傻小子”的评判，便又肯定了几分。
时光在一种微妙而安静的气氛中缓缓流淌。不知不觉，日头渐高，接近午时。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知了开始有一声没一声地嘶鸣，更显得这西偏院寂静异常。
易思诺手里的书许久未翻一页，他半阖着眼，看似在假寐，实则心里还在为早上那尴尬的一幕而有些懊恼，又混杂着对身边这个神秘少女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关注。林汐悦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能这样坐到地老天荒。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融入了风吹树叶沙沙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院门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