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脚步声轻得几乎不存在,若非易思诺内力已有小成,耳力敏锐远超常人,几乎就要忽略过去。
他倏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身体却依旧保持着放松的姿态。林汐悦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几不可察地挺直了背脊,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微微收紧。
来人没有通报,没有经过任何宫女太监的引路或许也根本无人敢拦,或者……无人能察觉,就这么直接地、堂而皇之地,踏入了西偏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角质地精良、色泽沉静如秋日湖水的深碧色裙裾,随着来人的步伐,在门槛处微微漾开一道优美的弧线。
紧接着,一个身影便出现在了正房的门口,逆着门外有些炫目的午后天光,一时看不清面容,只觉身姿高挑窈窕,通身上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既雍容又疏冷的气质。
她似乎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便瞬间夺走了这简陋院落里所有的光,也掌控了所有的气息流动。院子里那恼人的蝉鸣,不知何时竟悄然止息了。
易思诺从躺椅上坐起身,有些疑惑地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待眼睛适应了光线,看清来人的模样时,他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是一位极美的妇人。看年纪似乎不过三十许人,但那双沉静如古井寒潭的眼眸,又仿佛历尽了岁月风霜。
她未施太多粉黛,肌肤却白皙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玉,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五官每一处都精致得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便是一种惊心动魄、极具侵略性的美艳。
然而这种美艳,却被她周身那种冰冷、疏离、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气场所中和,显得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她穿着一身深碧色绣着同色缠枝暗纹的广袖长裙,外罩一层墨绿色薄纱,长发绾成优雅繁复的凌云髻,只插着一支通体碧绿、水头极足的翡翠长簪,除此之外,别无饰物,却已贵气逼人,将宫廷里那些珠环翠绕的妃嫔全比了下去。
易思诺确信自己从未在宫中见过这位妇人。她是谁?如何能这般无声无息、如入无人之境地来到他的西偏院?那些侍卫太监呢?刘德海呢?
他心中警铃微作,下意识地调整了呼吸,体内真气悄然流转。然而,更让他心头莫名一紧的,是这美妇人的目光。
那目光,自踏入这房门起,便牢牢地锁在了他的身上。那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眼神。
冰冷之下,似乎压抑着汹涌的暗流,有痛惜,有歉疚,有思念,还有一种深沉得化不开的悲伤,以及……一丝极力隐藏、却依旧被易思诺捕捉到的、近乎贪婪的凝视。
仿佛要透过他现在的模样,看清他过去的十七年光阴。
易思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甚至莫名地感到一丝心慌。他蹙了蹙眉,正要开口询问。
那美妇人却先一步动了。她缓缓地,一步步走进房内,脚步轻盈得如同踩在云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易思诺的脸,从他那双与自己有着几分相似、却更显清澈稚嫩的眉眼,到他挺直的鼻梁,再到他因为疑惑和警惕而微微抿起的、颜色偏淡的唇。
她在他面前几步远处停下,离得近了,易思诺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缕极淡、极冷的幽香,似雪中松针,又似深谷寒兰,与他早上在林汐悦身上闻到的那股清新香气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沉淀的、历经风霜的冷冽。
美妇人红唇微启,声音并不娇柔,反而带着一种独特的、略显低沉的磁性,吐字清晰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带着重量,敲在人的心上。
她说:“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