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易天行如遭雷击，怔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曾是他结发妻子的女人。离烟楼……那个行事诡秘、黑白通吃、连朝廷密探都多次探查无果的神秘组织……楼主，竟然是她？是那个他曾以为柔弱需要他庇护、后来以为是被什么势力胁迫掳走的妻子？
一瞬间，过往种种迷雾似乎被狂风撕开了一道口子。为何他倾尽全力，动用整个帝国的力量，十七年来却始终找不到她一丝踪迹？为何每一条看似关键的线索，最后都会诡异地断掉？
“……原来如此。”易天行踉跄后退半步，扶住了身后的御案，苦笑自嘲，声音里满是苍凉，“怪不得……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让你的人去找你……呵，哈哈……怎么可能找得到？”
他笑得眼眶发红，看着李青燕，心痛如绞：“青燕……这十七年，你就在离烟楼？你看着我满天下疯了一样找你，看着我自责痛苦，你就……”
“我有我的理由。”李青燕打断他，语气硬得像铁，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更不愿去看他眼中的痛楚。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重点是，我拒绝了他们。所以，今晚来的，只有独孤痴和厉狂屠两个疯子。但即便是他们两个，也够了。化境之下，皆是蝼蚁。你身边的禁卫，李自忠那些人，挡不住。”
她站直了身体，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易天行，你这皇宫，挡不住两个一心要杀人的化境。除非有同等级的高手坐镇，否则，今夜便是你的死期，也是你那两个儿子的末日。”
易天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帝王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残酷的现实。
化境……那是传说中的境界，一人可敌国。若真有两大化境联手潜入皇宫行刺，后果不堪设想。
他猛地看向她，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你既已知晓，必有所准备？离烟楼……”
“我脱离队伍单独前来，已是违背楼规。离烟楼不会再插手此事。”李青燕冷冷道，“我此行，只是来通知你这个消息。”
易天行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他看着李青燕那副置身事外、冷漠无情的样子，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升起，脱口而出。
“那你回来干什么？！既然不肯帮我，既然要眼睁睁看着我和孩子们送死，你又何必现身？让我死前知道真相，更加绝望吗？！”
李青燕沉默了。殿内又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错。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不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而是染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悲怆与决然。她一步步走近他，走到他面前，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瞳中映出的影子。
“是啊，我回来干什么……”她低声重复着，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一丝颤抖，一丝自嘲。
“明明可以装作不知道，明明可以在离烟楼继续做我那逍遥自在、只看钱财的李楼主……可我听说他们要动你，动光儿，动……思诺……”
提到那个名字时，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那是在西偏院时强行压制的情绪，此刻再也无法完全掩盖。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栗，轻轻拂过他龙袍上精致的刺绣纹路，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与他此刻剑拔弩张的气势形成诡异的反差。
“易天行，你这傻子。”她骂了一句，眼圈终是红了，“我回来，不是为了救你这摇摇欲坠的江山，也不是为了听你说原谅。我回来……是因为，既然挡不住，既然要死……”
她仰起脸，泪水终于滑落一滴，顺着白玉般的脸颊滚下，她却笑了，那笑容凄美而肆意，一如十七年前鲜衣怒马、敢爱敢恨的她：
“那我回来陪你赴死。黄泉路上，总得有人替你挡着点牛头马面，不是吗？”
易天行浑身剧震，所有质问、愤怒、猜忌，在那一刻被这句话砸得粉碎。他猛地伸手，将眼前这个让他爱了半生、找了半生、也怨了半生的女人，狠狠地、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青燕……”他埋首在她颈间，嗅着那熟悉的、清冽的冷香，声音嘶哑破碎，“你这个……狠心的女人……”
李青燕没有挣开，任由他抱着，手迟疑了半晌，终是慢慢抬起，轻轻回抱住了他宽阔却已显沉重的背脊。泪水无声浸湿了他肩头的龙袍。
窗外日光西斜，将两人的身影长长投在地上，交织成一团模糊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