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宫墙,姜绾绾就揣着那卷黄绢进了宫门。昨夜翻墙的劲儿还没散,脚底板还隐隐发酸,但她走得飞快,像后头有狗撵。衣襟鼓鼓囊囊贴着胸口,手时不时按一下,生怕诏书长腿跑了。
她没走偏门,也没躲躲藏藏,大摇大摆跟着早朝的官员队伍往金殿去。路过侧廊时,看见萧承弈已经站在太子位前,月白袍子干干净净,一点露水痕迹都没有,跟昨夜那个蹲在墙根跟她咬耳朵说“再磨蹭早膳都没了”的人判若两人。
她哼了一声,在殿角站定,离他三步远,不打招呼也不靠近。他侧头瞥她一眼,眼尾一动,什么也没说。
钟鼓响过三遍,皇帝登殿。文武百官列队而立,空气里全是檀香和早饭没消化完的沉闷味儿。姜绾绾盯着龙椅上的男人——先帝的儿子,现下的天子,她名义上的叔父,正慢条斯理地接过太监递来的奏折,眼皮都没抬。
萧承弈出列,单膝跪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满殿人都听得清:“父皇,儿臣于昨夜在太庙佛像莲心暗格中,寻得先帝亲封遗诏一封,请陛下御览。”
话音落,殿内静了一瞬。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倒吸气声。有人差点把笏板掉地上。
皇帝抬眼,目光从奏折上移开,落在萧承弈身上,眉头微拧:“太庙?你擅入禁地?”
“非擅入。”萧承弈抬手呈上黄绢,“遗诏有火漆印,封缄完整,位置隐秘,开启过程未损机关,亦无惊动守卫。儿臣以通行令牌进出,一切依制。”
皇帝没接话,盯着那卷布帛看了两息,才抬手示意近侍接过。近侍战战兢兢上前,双手捧着黄绢走到龙案前,轻轻展开。
皇帝起身,一步跨到案前,亲自执起一角。他的手指原本稳得很,可一碰到那泛黄的绢面,指尖就开始抖。
姜绾绾屏住呼吸。
诏书缓缓铺开,墨迹清晰,笔锋苍劲。写的是:
“朕崩之后,天下不可一日无主。然储君之位,非独传血脉,当择贤共治。今立昭宁郡主姜绾绾为皇太女,与太子萧承弈共掌乾坤,协理万机,同受天命,永镇大晟。”
风都没吹,殿梁上的尘灰却簌簌落了两片。
皇帝猛地抬头,脸色刷白,嘴唇哆嗦:“这……这不可能!”
他一把抓起黄绢,几乎要撕了:“谁写的?这是谁仿的?!先帝何曾提过‘皇太女’三字?荒唐!荒谬!”
萧承弈跪地不动,语气依旧平稳:“诏书火漆印为先帝御用龙纹,绢布为宫中特制,墨迹经年未褪,字形与先帝晚年手诏一致。儿臣已请礼部老臣比对过笔迹,无误。”
“比对?”皇帝冷笑,“你什么时候请的?昨夜偷摸进去的时候?还是前脚拿诏书,后脚就找人盖章认证?萧承弈,你当朕是瞎的?”
“儿臣不敢。”萧承弈低头,“但遗诏既出,真假自有公论。若陛下疑心,可召太史令、礼部尚书、翰林学士当场勘验。若有一字伪造,儿臣甘领欺君之罪。”
满殿鸦雀无声。
姜绾绾站在角落,脑子嗡嗡响。她听见“皇太女”三个字从皇帝嘴里蹦出来时,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她?皇太女?不是郡主?不是太子妃?不是哪个倒霉蛋的续弦填房?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到台阶,差点摔个屁股墩。幸好旁边没人撞她,不然这一跤能滚到殿门口。
可她忘了萧承弈就在三步外。
他眼角一扫,立刻察觉,身形微动,右手虚抬了一下,像是要扶,又硬生生收回去。但那一瞬间的紧张没逃过姜绾绾的眼睛。
她瞪他。
他装没看见。
皇帝还在发抖,手里攥着黄绢,指节发白。他忽然扭头盯住姜绾绾:“你!过来!”
她一个激灵,硬着头皮往前走。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哒哒声,每一步都像在敲她脑门。
“是你?”皇帝盯着她,眼神像要把她烧穿,“一个女子,宗室旁支,连亲王都不是,也配称‘皇太女’?先帝疯了才会写下这种东西!”
姜绾绾站定,抬头挺胸,杏眼圆睁:“我也不知道啊,皇上。”
“你说什么?”皇帝一拍龙案。
“我说,我也吓一跳。”她摊手,“昨儿我还琢磨着今天要不要去御膳房顺块桂花糕,今儿一睁眼就成了‘皇太女’,您让我缓会儿成吗?”
满殿大臣齐刷刷看向她,有几个胡子都抖了。
皇帝气得倒仰:“你还贫?你还贫?!这可是篡改国本的大事!你知不知道,光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就能砍头十回?”
“我知道啊。”她点头,“可我不是没改嘛。这诏书也不是我写的,我连太庙平时几点关门都不知道。我是被太子殿下半夜拉去爬墙的,您要怪,先怪他带坏良家少女。”
萧承弈嘴角抽了一下。
皇帝指着她,手指直颤:“你……你……”
“皇上。”萧承弈终于开口,声音沉了下来,“遗诏内容虽惊世骇俗,但确系先帝笔迹,封存地点亦合其生前习惯。若您执意否认,等于否定了先帝最后旨意。天下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是有人不愿遵诏,故意毁诏灭迹?”
这话一出,殿内空气更冷了。
皇帝僵在原地,手里的黄绢滑下半幅,垂在案边,像一面破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