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这连绵的秋雨，或许是因为酒楼新请了批唱曲儿的胡姬，丝竹声、劝酒声、划拳声混着脂粉香气，从雕花的门窗里溢出来，竟将门外凄风苦雨也驱散了几分。
李长安收了伞，立在醉仙楼华丽的门廊下，甩了甩伞面的水珠。张三刀跟在他身后，略显局促地扯了扯身上半旧的公服——这地方，平时他可不敢来。
门口迎客的伙计眼尖，见他二人虽衣着普通，但气度迥异，尤其是前面那位郎君，眉眼疏淡，往那儿一站，周遭的喧闹竟似沾不上他身，连忙堆起笑脸上前：“二位郎君，里面请！是打尖还是吃酒？可有相熟的姑娘……”
“找人。”李长安打断他，目光掠过喧嚣的大堂，径直投向通往后面庭院的门廊。“找你们胡掌柜。”
伙计笑容不变，眼神却闪了闪：“真是不巧，掌柜的今日身体不适，早早就歇下了。郎君若有要事，不妨留个话，小的明日一定转达……”
“身体不适？”李长安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是心里有鬼，睡不着吧。”他不再理会伙计，抬步就往里走。
“哎！郎君！您不能……”伙计慌忙要拦，旁边伸过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捏住他手腕。张三刀咧嘴一笑，露出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撩开衣摆，露出腰间挂着的、代表长安县衙的铁牌一角。“公事。识相点，别嚷。”
伙计脸色一白，顿时噤声。
李长安穿过觥筹交错的大堂，对四周投来的或好奇或不满的目光视而不见，径直来到通往后院的门前。门虚掩着，里面是条略显昏暗的走廊，连着厨房和堆放杂物的后院。
他刚要推门，走廊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尖锐到不似人声的嚎叫！
“喵呜——！！！”
那声音充满惊惧和痛苦，瞬间压过了前厅的喧闹。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打翻的乒乓乱响，和几个杂役惊恐的呼喊：“猫！是那只猫妖！又来了！”“血！有血啊！”
李长安眼神一凛，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走廊尽头，厨房门口，一片狼藉。几个帮厨的妇人瘫坐在地，面无人色。一个粗壮的伙计手里拿着烧火棍，手却在发抖。地上，打翻的木盆水流了一地，混杂着几点刺目的猩红。而在通往院子的门槛上，赫然扔着一截东西。
一截小臂，从手腕到肘部，断口处血肉模糊，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皮肤苍白，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截小臂的手腕上，套着个明晃晃的、赤金的镯子。镯子样式普通，但内侧似乎刻着字。
张三刀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叫出来。宋铁骨蹲下身，摸出工具就要上前。
李长安却站着没动。他的目光掠过那截断臂，掠过地上溅开的“血滴”，然后，缓缓上移，看向厨房的横梁。
横梁角落的阴影里，两点幽绿的光芒一闪而逝，伴随着一声低低的、充满威胁的“哈气”。
一只通体乌黑、唯有四爪雪白的猫，正弓着背，浑身的毛炸开，死死地盯着下方的人群。它的一只前爪上，似乎沾着些暗红的痕迹。
“妖……妖猫叼来的！”一个妇人终于崩溃地哭喊起来，“是猫妖索命！掌柜的！掌柜的怕不是……”
“闭嘴！”李长安低喝一声，上前几步，走到那截断臂旁。他没有先看断臂，而是蹲下身，用手指蘸了蘸地上溅开的“红色液体”，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捻了捻。
“朱砂，加了点茜草汁，有点腥，但不是人血。”他淡淡道，抬头看向梁上那只黑猫。“爪子上的，也是这个。”
众人一愣。
李长安已经拿起那截断臂，动作熟练地查看。手臂冰凉，僵硬，死亡时间超过六个时辰。断口……他目光凝住。又是锯子，但这次的锯痕更粗糙，更慌乱，与灞桥那具尸体腿骨上刻意模仿野兽咬痕的精细锯法，略有不同。
他脱下那金镯子，对着走廊里昏暗的光看了看内侧。内侧刻着两个小字：永昌。
永昌？这是个年号，但并非本朝。这是……
“这是先帝睿宗第一个年号，”一个略带沙哑、强作镇定的声音从后院门口传来。醉仙楼的胡掌柜，一个四十多岁、面皮白净、眼下却带着浓重青黑的中年男人，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脸色比地上那截断臂好不了多少。“这镯子……是内子之物。可她、她三年前就病故了，这镯子也随她下葬了……怎、怎么会……”
他身体摇晃，似乎要晕倒。
李长安没理会他的话，也没管那只在梁上低吼的黑猫。他举着那截断臂，目光落在手臂内侧，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那里有一小片皮肤，颜色比周围略深，微微凸起，像个陈年的旧疤痕，形状有点奇怪。
他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目光如刀，射向浑身发抖的胡掌柜，语气平静无波：
“胡掌柜，尊夫人下葬时，左臂内侧，可有块巴掌大、被滚水烫伤过的旧疤？”
胡掌柜如遭雷击，猛地瞪大眼睛，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额头上瞬间涌出的冷汗，滚滚而下。
就在这时，后院连接着隔壁宅院的墙头上，似乎有暗红色的裙角一闪而过。雨声中，依稀传来几声极轻、极脆的银铃摇响。
叮铃……叮铃……
李长安倏然转头，目光锐利如箭，射向那空无一人的墙头。
雨夜更深，寒意顺着潮湿的衣襟，一丝丝爬满了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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