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后院的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几个帮厨的妇人瘫在地上，连哭都忘了，只瞪大眼睛盯着门口面无人色的胡掌柜。梁上那只黑猫幽绿的瞳孔缩成细线，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雨水顺着屋檐哗哗流下，在地上汇成一片浑浊的水洼，倒映着廊下惨白的灯笼光，和那截静静躺在门槛上的、惨白中透着死青的断臂。
李长安没动，手里还托着那截冰凉僵硬的断臂。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按在臂弯内侧那块颜色略深的皮肤上。触感粗糙，微微凸起，边缘不规则，确实是陈旧烫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
“胡掌柜？”李长安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逼问的意味，只是平铺直叙，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院中粘稠的死寂。“尊夫人的旧疤，是在左臂，还是右臂？”
胡掌柜扶着门框的手指，掐得木头都似要陷进去。额角的冷汗汇成一股，滑过煞白的脸颊。“左、左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早年炊下不慎，被沸水烫的……可这、这怎么可能……”他目光死死黏在那截断臂上，尤其是套在手腕上的金镯，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像是看到了最恐怖的噩梦在眼前重现。
张三刀凑近李长安，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李兄，这……这真是他婆娘的胳膊？可、可人不是埋了三年了吗？难不成……”他吞了口唾沫，没敢把“诈尸”或“鬼取”说出口。
宋铁骨已蹲到断臂旁，不顾地上污水泥泞，取出随身皮囊里的工具——一把细镊，一把薄刃小刀，一只扁平的铜盒。先用镊子轻轻拨动断口处的皮肉和骨茬，又用刀尖极小心地刮下一点骨屑，放在铜盒盖子上，就着灯笼光细看。“死亡时间，十二个时辰以上。断口是手锯反复拉割造成，锯法粗疏，与灞桥尸块上模仿兽咬的精细锯痕不同，但锯子类型接近。这假血，”他用镊子尖蘸了点地上暗红色的“血迹”，在鼻端嗅了嗅，“朱砂为主，混了茜草根汁和少许鱼腥液，以增其腥气。粗看可乱真，近辨则破绽明显。”
李长安将断臂轻轻放在宋铁骨摊开的油布上，目光却再次投向那堵隔开醉仙楼与邻宅的院墙。墙头瓦片湿滑，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冲刷着青苔。方才那抹暗红裙角，和那几声极轻的银铃响，仿佛只是雨夜错觉。
“不是胡夫人的手臂。”李长安忽然开口，语气笃定。
“啊？”张三刀和胡掌柜同时愣住，连宋铁骨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看来。
“旧疤的位置，形状，或许可以对上。但胡夫人病故三年，下葬时应有殓服，肢体必然经过清理。这截手臂，”李长安用脚尖虚点了下油布上的断肢，“指甲缝里嵌满河滩黑泥与腐叶，皮肤沾有滑腻水藻，还有几处细微的擦伤，是新鲜痕迹。死亡前后不久，此人曾在灞河或附近水边活动，甚至有过挣扎。一个下葬三年的尸体，指甲缝里不会出现‘新鲜’的河泥。”
胡掌柜闻言，身子晃了晃，像是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惨白。“可、可这镯子……”
“镯子是真的。有人从尊夫人墓中取出了它，套在了这具新尸体上。”李长安打断他，目光如冷电，扫过胡掌柜惊惶的脸，“为何独独取这只镯子？还特意选在此时，用这种方式，‘送还’到你面前？胡掌柜，三年前金吾卫那批军械，到底经了几道手？最后活着的人，真的只剩你一个？”
“我……我不知道！那案子已经结了！我是清白的！”胡掌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起来，随即意识到失态，强压着喘息，眼神躲闪，“李、李大人，您是来查灞桥碎尸案的，这、这分明是有人装神弄鬼，构陷于我！亡妻之物被盗，我才是苦主啊！”
“苦主？”李长安轻轻重复，嘴角那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弧度又浮现出来。“苦主看到疑似亡妻遗物出现，第一反应是见鬼，是猫妖索命，是吓得魂不附体……唯独没有悲痛，没有惊怒，甚至不敢细看。”说着，青袍验尸官向前踱了一步，靴子踩进水洼，溅起细小水花。“胡掌柜，你在怕什么？怕这断臂真是尊夫人的，还是怕……这戴着‘永昌’年号镯子的断臂，让你想起了别的、更该害怕的东西？”
胡掌柜呼吸骤急，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音节，只有喉咙里咯咯的响声。
就在这时，后院通往前堂的走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伙计慌张的阻拦和某人粗声大气的呼喝。“让开！官府查案！哪个是掌柜？滚出来！”
灯笼光乱晃，几个穿着长安县衙公服、挎着腰刀的差役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色焦黄、眼神精明的中年捕头，扫了一眼院内情形，目光落在李长安身上，眉头立刻皱起。“李长安？你怎么在这儿？”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耐。
是长安县衙的刘捕头，与李长安这位被大理寺踢出来的“前背锅侠”向来不太对付。
“刘捕头。”李长安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灞桥碎尸案，发现新线索，循迹至此。”
“又是你！”刘捕头鼻子里哼了一声，瞥见油布上的断臂和地上“血迹”，脸色更沉。“这是命案现场？谁让你乱动的？还有你，张三刀，你不在西市盯着那几个偷儿，跑这儿来干什么？这是你能掺和的事？”
张三刀脖子一缩，讪讪道：“头儿，我、我这不是帮着李……”
“帮什么帮！”刘捕头斥道，不再看他，转向面如土色的胡掌柜，语气公事公办，“你是胡有财？有人举报，说你醉仙楼私酿违禁酒水，贩与胡商，可有此事？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说清楚！”
私酿？这借口找得可真“及时”。李长安眸光微闪，看着刘捕头身后那几个差役，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呈半包围状隐隐围住了胡掌柜和自己几人。
胡掌柜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忙道：“刘捕头明鉴！绝无此事！定是有人诬告！我愿随诸位去衙门分说清楚！”说着，竟主动向刘捕头那边挪步，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院子，离开那截断臂，离开李长安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