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嘶哑的声音在空旷大厅回荡,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仿佛毒蛇吐信,瞬间冻结了空气。李长安维持着掀开帷幕一角的姿势,没有回头,但全身肌肉已绷紧如弓弦,袖中匕首滑入掌心,另一只手则虚按在腰间——那里有最后几枚铜丸和宋铁骨给的、据说能干扰部分邪术的香灰粉。
帷幕内,那个倒在地上、遍体鳞伤的“王伯阳”,听到这声音,身体猛地一抽搐,眼中最后一点光芒迅速黯淡,头颅无力地垂下,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还吊着一口气。
门口方向,沉重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踏入大厅,踩在光滑的黑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响。不止一人。至少有三人,或许更多。
李长安缓缓松开幕布,转过身。
大厅入口处,青铜大门已然洞开。当先一人,身形高瘦,罩着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低垂,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五官、只留两个眼孔的暗金色金属面具。正是王伯阳口中那个声音非男非女、带来“十二辰锁生祭”残卷的黑袍人。其手中,握着一根顶端嵌有血红晶石、造型扭曲的黑色木杖。
黑袍人身侧,是那两名曾守在门口的傀卫,此刻如同最忠实的影子,一左一右拱卫。他们手中的晶石杖,光芒比之前更盛,暗红的光晕在杖顶流转,锁定着李长安。而在黑袍人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普通匠人短打、但眼神呆滞、动作略显僵硬的男子,手中端着小型弩机,箭簇幽蓝。
“李长安。”黑袍面具人开口,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钻入骨髓的冰冷,“前大理寺背锅侠,现长安城头号通缉要犯。本事不小,竟能摸到此处。”面具后的目光,似乎扫过李长安手中的青铜罗盘和腰间的零碎,“裴惊鹊那丫头,倒是舍得,连‘寻龙盘’都给了你。可惜,她自身难保,终南山祭坛,此刻也该热闹起来了。”
裴惊鹊一行在终南山遇到了麻烦?李长安心中一沉,但面色不显,只是平静地迎着那两道冰冷的目光。“阁下费尽心机,布下这‘十二辰锁’的杀局,又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建此鬼工奇楼,所求为何?区区几桩人命,几块碎玉,怕是不值当吧。”
“人命?碎玉?”黑袍人低低笑了起来,声音如同夜枭啼哭,“李长安,你自诩聪明,看破了灞桥假面,识穿了灵蛇虚火,可曾看透这盛唐锦绣之下,流淌的是何等的腐臭与欲望?人命如草芥,玉珏不过引子。我所求,是拨乱反正,是重定乾坤!是让该得气运者得之,该承天命者承之!这腐朽的科场,僵化的门阀,早该用一场‘大火’,烧个干净!”
“所以,你的‘大火’,就是用邪术窃取新科进士的‘文运’、‘官运’,甚至‘国运’?”李长安语带讥诮,“然后呢?归你自己所有?还是献给你背后那位,藏在宫闱深处、连面都不敢露的‘主公’?”
黑袍人沉默了一瞬,面具后的目光似乎更加冰冷。“你知道的,倒是比我想的还多些。王伯阳那老东西,果然靠不住。”他手中木杖轻轻一顿地面。
“咚。”
一声闷响。不是来自杖底,而是来自大厅中央那个缓缓运转的巨型地支玉珏模型。模型核心,那块“午”字玉珏的投影,光芒骤然炽烈了一分,橙红的光晕扩散,将整个模型染上一层血色。与此同时,模型上代表“巳”位的某个节点,一块小小的玉珏虚影(“巳”字)轻轻一震,似乎与某个遥远的存在建立了更清晰的联系。
“不过,知道又如何?”黑袍人语气恢复漠然,“‘巳’火已燃,‘午’位将启。待‘午’时火炼完成,十二辰锁便完成大半。届时,就算你插翅飞出这鬼工楼,也阻止不了终南祭坛的‘午’火淬炼,更阻止不了殿试放榜之日的‘乾坤倒转’。”
“午火淬炼……”李长安目光扫过模型上光芒炽烈的“午”字玉珏,又瞥了一眼帷幕后气息奄奄的“王伯阳”,“看来,王匠头对你们来说,不仅是计算时辰的工具,本身也是……某块‘柴薪’?”
“聪明。”黑袍人似乎笑了笑,“王伯阳,寅年寅月寅日生,命带‘炉中火’,又精于火器匠作,一身技艺与心血,皆与‘火’相合。他是完成‘午’火之祭,淬炼‘寅虎箭’最终形态,最关键的一块‘人柴’。可惜,他不太听话,总想着给徒弟留后路,给师弟发警告。所以,我们只好……帮他变得更‘纯粹’一些。”
“帮他?”李长安挑眉,看向帷幕,“里面那个,是你们‘帮’过的结果?那上面带我下来的那个,又是什么?”
“呵……”黑袍人笑声中带着一丝嘲弄,“李长安,你难道还没明白?这鬼工楼,最精妙的,从来不是墙上的齿轮,也不是地上的机关,而是……‘人’。”
他微微抬手。身后一名端着弩机的匠人,动作僵硬地上前两步,掀开了自己脸上的麻木面具,露出一张与王伯阳有六七分相似、但更年轻、眼神空洞如死水的脸。
“这是‘甲三’,用王伯阳早夭孪生兄弟的遗骨为基,辅以秘药和机关术,炮制了三年的‘傀兵’。他拥有部分王伯阳的记忆碎片和肌肉习惯,足以模仿其言行,完成简单指令,比如……带你下来。”黑袍人缓缓道,“而里面那个,则是王伯阳的本体。我们剥离了他大部分记忆和情感,只保留计算和匠作的本能,并注入了一些……更‘听话’的指令。可惜,过程有些粗暴,他现在快不行了。不过没关系,‘午’时之前,他还能作为‘柴薪’,发挥最后的价值。”
原来如此!带路的是用孪生兄弟遗骨制作的傀兵,拥有部分记忆和本能!里面重伤的才是真正的王伯阳,被剥离了记忆和情感,沦为纯粹的工具!好狠毒的手段,好精密的算计!这不仅是为了控制,更是对“人”本身的亵渎和物化!
“你们用这种邪术,制造傀兵,控制匠人,就为了完成那个虚无缥缈的‘窃运’邪祭?”李长安感到一阵寒意,不仅因为这手段的残忍,更因为其背后透出的、对“人”的极度漠视。
“虚无缥缈?”黑袍人摇头,“地支玉珏承载的‘时气’是真的,特定时辰方位引发的天地交感是真的,以特定属性之人的生命和技艺为祭,所能撬动的气运变化……也是真的。只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困于眼前方寸,不识天地之大妙。待‘午’火淬炼完成,‘寅虎箭’彻底激活,终南祭坛与这鬼工楼‘鼎炉’共鸣,殿试放榜之日,便是‘新天’换‘旧日’之始!”
“寅虎箭在哪里?”李长安不再纠缠于对方的疯狂理念,直指核心。
“你很快就能见到。”黑袍人手中木杖再次一顿。
“咚!”
这一次,声音来自脚下。整个大厅的地面,忽然开始缓缓旋转、下沉!不是陷阱,而是某种升降机关!李长安站立不稳,下意识扶住身旁的墙壁。墙壁上那些精密的齿轮和连杆,运转速度骤然加快,发出密集的“咔咔”声。
黑袍人和他的傀卫、傀兵,稳稳站在大厅中央,随着地面一同下沉。巨型地支玉珏模型,也随着下沉,但其结构似乎在自动调整,保持稳定运转。
“既然来了,便亲眼看看,何为‘鼎炉’,何为……‘寅虎归位’。”黑袍人的声音,在机械运转的轰鸣中,依旧清晰地传来。
下降持续了约莫十数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更加巨大、几乎看不到边际的圆形地下空间。穹顶高远,镶嵌着无数发出幽蓝光芒的晶体,模拟出星空的景象。空间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十丈、深不见底的巨大圆形池子,池壁由某种漆黑的、非金非石的材质砌成,光滑如镜。池中并非水,而是缓缓翻涌、散发着炽热高温和刺目白光的……熔岩?不,不是天然熔岩,更像是某种被加热到极致的、混合了金属和特殊晶体的液态物质,不断冒出气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通明,热浪滚滚。
而在熔岩池的正上方,悬空架设着一座复杂精巧的金属平台。平台中心,是一个同样由漆黑材质打造的、形似炼丹炉的鼎状物,约有一人高,三足,表面刻满了与地支玉珏模型上类似的符文。此刻,鼎盖紧闭。
熔岩池周围,按照特定方位,树立着十二根高大的青铜柱,柱顶各有一个托座。其中,已有“寅”、“卯”、“辰”、“巳”、“午”、“未”六根柱子的托座上,悬浮着对应的地支玉珏实体,正散发着与玉珏属性相符的光芒(寅黄、卯青、辰褐、巳红、午橙、未黄),与熔岩池的光芒交相辉映。尤其是“午”字玉珏,橙红光芒最为炽烈,隐隐与熔岩池的热力产生共鸣。
这里,就是“鼎炉”所在!是完成“十二辰锁生祭”最终仪式的核心之地!
巨型地支玉珏模型,随着下沉的平台,恰好悬停在熔岩池边缘一处凸起的石台上,依旧缓缓运转,仿佛是整个“鼎炉”系统的控制中枢。
“看到了吗?”黑袍人张开双臂,声音在灼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扭曲,却充满狂热,“此地,借终南山一支隐没地脉余热,辅以鬼工奇术,造就这‘地心熔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