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长安城在湿润的雾气中缓缓苏醒。通化坊那间不起眼的粟特杂货铺后院,李长安已收拾停当。青色外袍换成了更便于行动的深灰劲装,灼伤的双掌重新敷过裴惊鹊所赠的“雪莲生肌膏”,裹着洁净细布,清凉刺痛之感大减,已能勉强握持物件。腰间皮囊里装着宋铁骨准备的应急药物、火折、细索等物,那枚厌胜钱和“未”字狐佩贴身收好。特制的油纸伞昨夜遗落鬼工楼,此刻手中握着的,是一柄张三刀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不起眼的窄刃长刀,用粗布缠了刀柄,斜插在背后。
宋铁骨手臂伤势无碍,但长途跋涉不便,与安罗老汉留在铺中,负责整理已有线索、留意城中动向,并与可能出现的裴惊鹊联络人保持接触。张三刀则扮作行脚商贩模样,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面塞着干粮、水囊和几样实用工具。
按照约定,辰时初刻,两人在金光门外西南五里处,一处早已荒废的茶亭边,与裴惊鹊安排的两名红莲教徒汇合。
来者是两名精悍的汉子,皆作寻常樵夫打扮,面色黝黑,手脚粗大,眼神却锐利沉稳。年长些的约莫四十上下,自称“老霍”,说话带着浓重的关西口音,对西郊一带地形了如指掌。年轻些的不过二十出头,沉默寡言,名叫“阿昌”,背上负着一把裹了布条的长弓,腰间鼓鼓囊囊,似是箭囊。
“李爷,张爷。”老霍抱拳行礼,毫不拖泥带水,“圣女吩咐,一切听您调遣。庚辛冶炼场那地方,荒了小二十年,路不好走,林子也密,早年还闹过几回‘鬼打墙’,本地人轻易不去。咱哥俩以前在那一带砍过柴、打过猎,熟门。”
“有劳二位。”李长安还礼,不多客套,“此行凶险未卜,或许会撞上硬茬子。一切小心为上,见机行事。”
“明白。”老霍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用炭笔勾勒的简陋地图,铺在残破的石桌上,“这是冶炼场大概的方位和几条能走的小道。正门早塌了,被野藤埋着。西边靠着汴水,有个废弃的码头,水下有暗桩,船不好靠。东面和北面是山林,南边是乱石滩。最稳妥是从北面翻山过去,有条猎户踩出来的野径,虽然难走,但隐蔽。”
李长安仔细查看地图。冶炼场地形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易守难攻,确是藏匿隐秘的绝佳地点。“场内布局可知?”
“里头太大,屋舍倒塌大半,分不清哪是哪了。”老霍摇头,“只记得中间有几座特别高的大炉子,黑乎乎的,看着瘆人。还有不少锈成铁疙瘩的大家伙,可能是当年炼铁用的水车、风箱啥的。地下好像还有引水的暗渠,连着汴水,不过早该堵了。”
“近日可有人在那附近出没?”张三刀问。
老霍与阿昌对视一眼,阿昌低声道:“约莫七八天前,我在北山打兔子,远远瞧见冶炼场上空,好像有烟。很淡,不像是失火,倒像……有人生小灶。当时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流民,没在意。后来再没见着。”
有烟?近期有人活动!李长安心中一凛。是黑袍人余党?还是其他势力?
不再耽搁,四人立刻动身,沿着老霍所指的北山野径,向西南而行。山路崎岖,林木渐深,晨雾在林间缭绕,湿气浓重,脚下腐叶淤泥,行进艰难。好在老霍和阿昌果然熟悉路径,在前引路,避开几处容易打滑的陡坡和隐蔽的沟壑。
行了一个多时辰,日头升高,驱散了些许雾气。翻过一道山脊,前方豁然开朗。下方山谷之中,一片规模宏大的废墟,如同巨兽的骨骸,静卧在汴水河湾处。
正是庚辛冶炼场。
“金气”……李长安默运裴惊鹊所授的粗浅观气之法,凝神望去。这片废墟上空,阳光似乎都有些扭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金属锈蚀和尘土混合的沉闷气息。废墟中央,尤其是那几座高炉附近,地气隐隐透着一种锋锐、燥烈之感,与周围山林水泽的平和生机截然不同。果然残留着强烈的“金铁煞气”。
“从哪儿下去?”张三刀低声问。
“看见那根最高的烟囱没?”老霍指向偏东方向一座最为完整的高炉,炉顶一根粗大的、已扭曲变形的铁质烟囱直刺天空,“烟囱底下,原本是工坊核心,有地道通往地下工区和仓库。如果真藏了要紧东西,那儿可能性最大。咱们从北面坡地绕下去,那边林子密,能挡着点。”
四人不再停留,沿着陡峭的山坡,借助林木掩护,小心翼翼地向废墟靠近。越是接近,那股混杂着铁锈、尘土和腐朽木材的气味越是浓重,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腥气。
四人立刻隐入旁边一处半塌的料堆后,屏息凝神。李长安凝神细听,果然,从那黑黢黢的洞口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时断时续的“喀……喀……”声,确实像是金属工具在岩石上缓慢刮擦或撬动。
有人在地下!很可能就在寻找或搬运“寅虎箭”!老霍看向李长安,以眼神请示。李长安略一沉吟,比了个“靠近探查”的手势。老霍点头,对阿昌使了个眼色。
李长安与张三刀也各自握紧兵刃,一左一右,相隔数步,成品字形缓缓逼近。
洞口约莫一人高,内部向下倾斜,有粗糙开凿的石阶延伸入黑暗。洞口边缘的砖石有新鲜撬动的痕迹,浮土被扫开。
老霍在洞口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那“喀喀”声依旧在下方深处,对李长安点了点头,率先矮身钻入洞口。李长安紧随其后,张三刀断后。
老霍贴在拐角石壁后,小心翼翼探头望去,随即飞快缩回,对李长安打了个手势,示意拐角后空间较大,有两人,正在用工具撬动什么。
李长安屏息,从怀中摸出一面小铜镜,借着洞壁缝隙透入的微光,调整角度,从拐角边缘窥视。
铜镜映出的景象,让李长安瞳孔微缩。
拐角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墙壁粗糙,应是利用天然洞穴略加修整而成。石室中央,地面被挖开一个数尺见方的深坑,坑边堆着新翻出的泥土。坑旁,两个穿着灰色短打、用布巾包着口鼻的汉子,正手持铁钎和撬棍,费力地撬动着坑底一块巨大的、颜色暗沉、似铁非铁的石板。
而在石室一角,堆放着几个用油布包裹的、形状不一的物件。其中一个长条形的包裹,看轮廓,极似箭匣!旁边还有一个较小的包裹,露出一角,竟是暗金色的、带有龙鳞纹路的金属——与“寅虎箭”的龙纹金箔极为相似!
找到了!至少是疑似“寅虎箭”的相关物件!
但那两个汉子,看衣着打扮和行事作风,不似黑袍人麾下训练有素的傀卫或匠人,倒更像是……被雇来的力夫或盗墓贼之流。
就在李长安观察之际,坑底那两人似乎终于撬动了石板一角,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其中一人兴奋地低呼:“动了!再加把劲!”
另一人却忽然停下动作,侧耳倾听,狐疑地望向洞口方向:“等等……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被发现了?李长安心中一凛,但并未听到己方有人弄出响动。
“有个屁声音,这鬼地方,除了耗子就是咱俩!”先一人不耐烦道,“快干活!东家说了,天黑前必须把这石板下的东西起出来,运到指定地方。误了时辰,剩下的银子别想要了!”
“东家……”后一人嘟囔着,还是继续撬动,但明显更加警惕,时不时瞟向洞口。
东家?指定地方?运走?李长安瞬间明白,这两人只是被雇佣来此挖掘搬运的苦力,真正的幕后之人并未现身,且计划在天黑前将东西转移!必须立刻动手,制服这两人,问出“东家”信息和转移地点,并截下“寅虎箭”!
不能再等。李长安对老霍和张三刀使了个眼色,三人瞬间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