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夜雨渐歇,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湿冷黏腻的黑暗中。西市废庙依旧孤零零地矗立在荒草与断壁之间,夜风吹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低响,比之上次寅时会面时,更添几分阴森。
李长安提前一刻抵达,并未直接进入庙内。灼伤的手掌缠着洁净布条,在宋铁骨调配的药膏作用下,疼痛已减轻许多,转为持续的麻痒。青色外袍下,身躯各处挫伤仍隐隐作痛,但尚不影响行动。张三刀和宋铁骨按照计划,分别隐匿在废庙外围两处便于观察和接应的位置。
目光扫过庙墙角落,前次裴惊鹊用朱砂画符之处,已被雨水冲刷得只剩淡淡红痕。那株曾悬挂画蛇布幡的老柏树,在夜色中伸展着狰狞的枝桠。李长安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扇半塌的庙门上,门内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没有贸然进入。青袍身影贴着庙墙一侧的阴影,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部分,静静等待。耳中捕捉着风声、虫鸣,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西市方向尚未彻底歇业的酒肆飘来的零落弦歌。
“嗒。”
一声极轻的,仿佛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响,从废庙深处传来。
不是雨滴。此时雨已停歇。
李长安心神微动,身形依旧未动,只是将感知提升到极致。
“嗒……嗒……”
又是两声,间隔均匀,带着一种奇特的、类似金属轻叩的质感。声音来源,似乎就在庙堂中央,那座残破的神像基座附近。
来了。
李长安不再迟疑,从阴影中走出,脚步放得极轻,踏过湿滑的残砖,走入废庙敞开的门洞。
庙内比外面更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就在踏入庙内的刹那,前方神像基座后,一点幽蓝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冷光,倏然亮起。
光芒极其微弱,仅能照亮方圆数尺,恰好映出基座后一个朦胧的身影轮廓,以及旁边地面上,一盏样式古拙、通体黝黑、唯独灯芯处燃着那点幽蓝冷光的青铜灯盏。
正是上次会面时,裴惊鹊用过的那盏“旧灯”。
灯光映照下,裴惊鹊依旧一袭暗红襦裙,只是外罩了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斗篷,兜帽掀在脑后,露出瓷白清冷的面容。她正盘膝坐在灯旁一块相对干净的蒲团上,膝上横放着那枚青铜罗盘,罗盘指针微微颤动,盘面上几个刻度闪烁着微光。听到脚步声,她并未抬头,只是伸出纤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灯芯。
幽蓝光芒摇曳了一下,随即稳定下来,将两人的身影投在身后斑驳的墙壁上,拉得细长扭曲。
“李郎君倒是守时。”裴惊鹊的声音响起,比灯焰更冷几分,却少了前两次会面时刻意的飘忽,多了些实质的疲惫,“伤势可还好?”
“无碍。”李长安在距离灯盏约一丈外停下,这个距离既能清晰交谈,也保留了必要的安全空间。目光扫过裴惊鹊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淡淡的青影,“裴姑娘看来也经历了一番波折。”
“熔岩冲霄,地动山摇,能捡回条命已是侥幸。”裴惊鹊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程将军为护部下撤退,被坠石擦伤肩膀,但无大碍,已回营处理军务并呈报圣听。鬼工楼核心区域彻底塌陷,暗河水脉改道,入口已完全封死。清理废墟的军士,在边缘找到十七具焦尸残骸,经辨认,多为黑袍人麾下傀卫、傀兵,亦有几名身份不明的匠人。黑袍人本尊……未见踪迹,或许已葬身熔岩,或许……”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长安,“另有脱身之法。”
“那截残片?”李长安问。
“是从‘归墟鼎’崩飞出的碎片。鼎身大部分被熔岩吞噬,但在最后崩塌前,似乎受到剧烈冲击,有部件迸溅而出。”裴惊鹊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白日让联络人送去的那截焦黑金属管,只是此刻灯下细看,能看到其内壁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规律排列的凸起纹路。“我查验过,此物并非箭杆,而是‘归墟鼎’内部某个导引或增幅装置的部件。‘寅虎箭’……很可能不在鼎中,或者,在爆炸前已被转移。”
寅虎箭可能已被转移!这个消息让李长安心中一震。“黑袍人最后时刻,似乎捏碎了一物,投入熔岩……”
“是一块‘秽髓石’。”裴惊鹊接口,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产自西域火山深处的邪物,蕴含极其暴烈混乱的地火毒煞,常用作同归于尽的最后手段。引爆地脉余热,引发熔岩暴动,确有可能。但若他早有预谋,在引爆前将‘寅虎箭’这关键之物转移,也并非不可能。毕竟,那是‘启钥’,不容有失。”
“金气西引?”李长安说出那则谶语。
裴惊鹊颔首,手指在膝上罗盘某处一点,罗盘上一个代表“庚金”的刻度亮起微弱的白光。“这是我数日前,以‘午’字玉珏为引,辅以教中秘法占卜‘寅虎箭’最终去向所得。谶语模糊,但指向西方,且与‘金’相关。结合‘虎脊有痕’的提示……”她看向李长安,“李郎君可曾见过‘寅虎箭’实物?或知晓其上有何特殊标记?”
李长安摇头:“只听宇文灼描述,箭簇内嵌‘寅’字玉珏碎片,箭身有龙纹金箔。‘虎脊’之说,未曾听闻。”
“或许‘虎脊’并非指箭身,而是指……藏箭之地?”裴惊鹊沉吟,“长安城西,有哪些地方,与‘虎’、‘金’,或‘庚辛’相关?且是寻常人难以涉足,或容易忽略之处?”
长安城西……李长安快速回忆。西市便在城西,但那里繁华杂乱,似乎不类藏匿重宝之所。再往西,出金光门,是通往陇右的官道,沿途多驿站、军镇。城西近郊,有皇家离宫“九成宫”,但守卫森严……
等等。李长安忽然想起一桩旧闻。
“金光门外西南二十里,临汴水,有一处前朝废弃的‘庚辛冶炼场’。”李长安缓缓道,“据说早年是朝廷炼制精铁、铸造兵甲的重要工坊,以天干中的‘庚’、‘辛’命名。后来因矿脉枯竭、屡出事故而废弃,逐渐荒芜,人称‘鬼冶场’。那里……是否算‘金气’汇聚之地?且地处城西。”
“庚辛冶炼场……”裴惊鹊眼中光芒一闪,迅速拨动膝上罗盘,指针微微偏转,指向西方,盘面上代表“金”与“煞”的刻度微微发亮。“确实有可能。废弃的冶炼场,地气中残留金铁煞气,符合‘金气’之说。且地处荒僻,便于隐藏。‘虎脊’……冶炼场中,是否有类似山脊、高炉,或名中带‘虎’的建筑?”
“未曾亲见,只是听闻。”李长安道,“需实地探查方知。”
裴惊鹊点头,却又蹙眉:“即便如此,‘金气西引’或许指向藏箭之地,但地支杀局余下六位,又当如何?黑袍人若真已身亡,杀局是否就此终止?若未死,或另有同党接手,他们下一步会如何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