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临江,暑气还没散尽。
商序拎着个旧帆布袋,站在临江大学南门外,仰头看了那栋仿古门楼三秒钟。
三百年了。
不对——她摇摇头。那是上辈子的事了。现在的她,十八岁,刚考上大学,是云泽县慈幼院出来的孤儿。
门口人潮汹涌。送孩子的家长、扛着行李的学长、举着院牌迎新的志愿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商序侧身让过一个拖着巨大行李箱的女生,低头看看自己的帆布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一本泛黄的《周易》、还有那双穿了三年没舍得扔的布鞋。没了。这就是她全部的行李。
慈幼院的静心师太送她上火车时,往她兜里塞了五百块钱,说是“院里攒的”。商序知道那是师太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她没推,只是在下车后,悄悄往功德箱里塞了三百。
“同学!历史系的新生是吧?这边签到!”
一个戴着红帽子的志愿者冲她招手。商序走过去,在本子上写下“商序”两个字。志愿者看了眼她的名字,又看了眼她的帆布袋,热情地说:“行李就这些?来来来,我带你去找宿舍!”
商序跟着他穿过校园。梧桐树遮天蔽日,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她忽然想起前世收徒的时候——那些孩子也是这么大,跪在她面前说“弟子愿随宗主修行”。
现在想想,那三个徒弟后来怎么样了?围杀她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动手?
商序垂下眼,腕间的红绳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那是她从小戴着的,打记事起就系在腕上,怎么都解不开。静心师太说,这是她被人放在慈幼院门口时就戴着的,“兴许是你亲生父母留的念想”。
商序从不信这个。真要是念想,就不会把她扔了。
“到了!二楼,301!”志愿者把她带到一栋灰白色的楼前,“你自己找啊,挺好找的。”
商序点点头,拎着袋子上楼。
301的门开着。
她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哎呀这个柜子怎么这么小!我带了八个箱子,根本放不下嘛!”
“你可以把不常用的衣服收起来……”
“不行不行,我那些衣服都是要挂着的!”
商序站在门口,看见一个穿白裙的女孩正对着衣柜发愁。那女孩长得很漂亮,明眸皓齿,浑身上下的衣服首饰看着就不便宜。她身边站着三个巨大的行李箱,还有一个正在往衣柜里塞衣服的——娃娃脸?
娃娃脸先看见了她,眼睛一亮:“哇!第三个室友到了!”
她蹦过来,热情地伸出手:“你好你好,我叫姜蜜,新闻系的,你叫什么?哪个系的?你行李就这么点?天哪你好酷!”
商序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轻轻握了握:“商序,历史系。”
“商序?这名字好好听!”姜蜜回头冲白裙女孩喊,“挽月,你听,人家名字多好听!”
白裙女孩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商序一眼,淡淡点了点头:“秦挽月,工商管理。”
商序也看她。
然后她顿住了。
秦挽月头顶的气,是淡金色的——富贵命,祖上荫庇,一生顺遂。但那金色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缕黑气,像活的一样,正从某个方向慢慢往上蔓延。
有人在动她家的风水。
商序移开视线,没说话。上辈子落下的毛病,总是不小心看见这些。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这次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孩,瘦瘦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手里抱着一摞书。她低着头走进来,往剩下的那个下铺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商序和姜蜜,点点头算打过招呼,就开始铺床。
姜蜜又凑过去:“同学你哪个系的?我叫姜蜜!”
“数学系。”那女孩声音很轻。
“哇学霸!你叫什么?”
那女孩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刘念娣。”
姜蜜没听清:“什么?”
“刘、念、娣。”她一字一字又说了一遍,始终没抬头。
商序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让她彻底愣住了。
刘念娣头顶的气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但那雾的缝隙里,隐隐透出一点金色——不是秦挽月那种富贵金,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
这种气,她上辈子见过。
命格贵重,但被人为压制的人。
刘念娣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侧头,目光和她碰了一下。那双眼睛很黑,很安静,像是装了很多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装。
只是一瞬,她就移开了视线,继续铺床。
姜蜜完全没察觉,还在絮絮叨叨:“念娣?你哪个地方来的?你数学系的话以后可以帮我补高数吗?我数学可差了……”
“嗯。”刘念娣应了一声。
秦挽月终于放弃了整理衣柜,转身问:“中午了,去不去食堂?”
姜蜜立刻响应:“去去去!我快饿死了!走走走,一起一起!”
她一手拉住秦挽月,一手想去拉商序。商序微微侧身,她的手落了空,但姜蜜毫不在意:“念娣你也来呀!”
刘念娣摇摇头:“你们去吧,我……还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