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又梦见那片尸山血海。
天空是碎裂的,像一块被砸出无数窟窿的玻璃,每一道裂缝里都流淌着暗红色的光。大地在呻吟,深渊的魔物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浪接一浪,永远杀不完。
他的刀已经卷刃了。
身后是十三亿人的最后一座基地市,身侧是倒下的战友——老张被魔爪贯穿了胸膛,临死前还在笑,说“下辈子老子不当兵了,太他妈累”。小陈更年轻,才十九岁,被深渊蠕虫钻进脑子里,自己给自己开了瓢,倒下前还在喊“队长快走”。
林北没走。
他不能走。
因为身后还有一个名字,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苏晴。
那个在尸潮里递给他半瓶水的女孩,那个在废墟里给他缝过三次衣服的女孩,那个被他藏在避难所最深处、说好等打完仗就娶她的女孩。
可他没打完。
“林北!”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
他猛地回头,看到这辈子最恨的画面——
那个他亲手救下的战友,那个他挡过三刀的男人,正抓着苏晴的胳膊,把她推向涌来的尸群。
“你老婆的命换我的命,不亏!”那男人满脸疯狂,“你是战神,你能救更多人,她算个什么东西!”
苏晴没有挣扎。
她只是看着他,眼眶红透了,却还在笑。
“林北……”她的声音被尸群的嘶吼淹没,口型却清清楚楚,“活下去。”
然后她掉进去了。
林北疯了。
他杀穿了尸群,把那男人撕成碎片,跳进深渊追了七天七夜。最后他只找到一只鞋,苏晴的鞋,上面还沾着她缝衣服时留下的线头。
他抱着那只鞋,跪在深渊最深处,哭了三天三夜。
然后天亮了。
然后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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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林北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深渊的暗红,而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王八,从他八岁那年就长在那儿,现在还在。
老旧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扇叶上缠着一层灰,每次转到他头顶都会掉几粒下来。
窗外有鸟叫。
楼下有老太太骂孙子的声音。
远处隐约传来公交车的喇叭声。
林北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那只王八形状的水渍看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他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疼。
真他妈疼。
不是做梦?
他猛地坐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床头柜上扔着一个手机,屏幕还亮着,一条新闻推送弹出来——
“科学家联合会再次辟谣:所谓‘全球天灾’预言系境外势力散布谣言,请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
发布时间:2026年3月16日。
林北愣住了。
2026年?
他下意识去看手机上的日期——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2026年3月16日。
距离“深渊降临”——那场毁灭了人类文明的全球天灾——还有整整三十天。
三十天。
林北的手开始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老茧,没有疤痕,干净得像个废人。他掀开被子冲进厕所,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二十四岁的脸。
没有那道从左眼划到下巴的刀疤,没有深渊魔气侵蚀留下的灰败纹路,只有一张因为熬夜打游戏有点蜡黄的年轻面孔。
他重生了。
那个死在深渊里的战神林北,那个抱着老婆的鞋哭了三天三夜的废物林北,那个救了全世界却被自己人背刺的傻逼林北——
回来了。
三十天。还有三十天。
林北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一点点红了。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一拳砸在洗手台上,瓷砖裂了一道缝,手背鲜血淋漓,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疯。
“苏晴……”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这一次,老子不救世了。”
“老子只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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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砸门的声音像擂鼓,恨不得把整栋楼都震塌。
“林北!小兔崽子给老娘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一个尖锐的女声穿透门板,像指甲划过黑板。林北还没来得及擦干脸上的水,那声音又炸开了:
“老爷子留下的房子你一个人霸着?你还要不要脸!你表弟下个月结婚,没房子怎么娶媳妇?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林北站在厕所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滴血的手。
想起来了。
这个声音——他表姑。
上辈子深渊降临那天,这女人带着一家老小冲到他门口,又哭又闹要抢房本。那时候他还是个热血上头的好人,想着毕竟是亲戚,没撕破脸,把她们打发走了。
结果呢?
结果他出去找物资的功夫,这女人撬了他的锁,把躲在里面的苏晴赶了出去。
末世第三天,苏晴饿死在一条臭水沟旁边。
林北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满脸横肉,眼珠子滴溜溜转,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待宰的猪。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缩头缩脑的中年男人——表姑夫,还有一个个子不高、满脸痘印的年轻人——那个要结婚的表弟。
“林北!”表姑一看门开了,嗓门更大了,“我告诉你,今天你不把房本拿出来,我就——”
她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因为林北抬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这一眼。
表姑突然觉得后背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那双眼睛明明是她熟悉的那个窝囊废侄子的眼睛,可眼神不对——
那眼神像在看死人。
她这辈子只在电视里看过这种眼神。那些杀过人的通缉犯被押上警车时,偶尔会有这么一眼,冷得让人打哆嗦。
“你……你想干什么?”表姑下意识退了一步,又觉得丢面子,梗着脖子嚷道,“怎么,还想打人?来啊!你打!你打死我!”
林北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屋里,拿起茶几上的房产证,又走回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