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路途遥远,我身子不适,经不起奔波。”王语嫣垂着眸,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情绪,泪意、涩意、绝望、茫然,全都被她死死压在眼底,不肯流露半分,“你们二人随表哥行事便好,不必管我,不必再劝。”
她嘴上说着身子不适,可眼底深处,哪里有半分体弱的模样,只有一片心死之后的灰败,像燃尽了的灰烬,风一吹,就散了,再也燃不起半分星火。
从前支撑她所有欢喜、期待、勇气、执着的,是对慕容复那一份刻进骨血的痴恋。那是她活了十六年,唯一的光,唯一的方向,唯一的支撑。
可如今,这份痴念碎了,塌了,烧完了,再加上与卫惊尘那一段猝不及防、毁了她所有矜持却又刻进心底的纠缠,她早已不是那个只懂追在表哥身后、满眼都是江湖武学、满心都是少年幻想的懵懂少女。
曼陀山庄的茶花再盛,太湖的水再清,这座囚禁了她多年的水上园林,再也锁不住一颗已经飘向远方、再也收不回来的心。
只是这份飘远,这份心动,这份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究竟飘去了何处,又落在了谁的身上。
一想到卫惊尘三个字,王语嫣脸颊便不受控制地发烫,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热意滚烫,烫得她心慌意乱。那情绪里,有羞,有恼,有恨,有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不敢面对的牵挂与依赖。
那人霸道、强势、蛮横、不讲半分道理,行事随心所欲,毫无章法,完全不是她从前想象中君子的模样,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她最狼狈、最无助、最被自己的痴念逼到绝境的时候,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身体,撞碎了她整个世界,也撞开了她紧闭了十六年的心门。
她恨他轻薄,恨他强势夺走了她最珍贵的一切,恨他毁了她为表哥守着的清白,恨他打乱了她按部就班的人生。
可每当夜深人静,她独自躺在闺房软榻上,四下寂静,只剩下窗外风吹茶花的轻响,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却不是慕容复的冷傲身影,而是卫惊尘抱着她时,那安稳可靠、让她瞬间忘了恐惧的臂膀,是他将她护在身后时,宽阔的背脊,是他低头看着她时,说要护着她一生一世时,那双深邃如寒星、沉如深潭的眼眸。
他的怀抱不软,却很稳;他的声音不柔,却很真;他从不说虚情假意的话,却用最霸道的方式,给了她慕容复一辈子都给不了的笃定与占有。
矛盾、纠结、羞愤、悸动、慌乱、茫然……种种情绪像江南梅雨时节的乱丝,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将她整颗心缠得紧紧的,勒得她喘不过气,心乱如麻,却又挣不脱,剪不断。
见她心意已决,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阿朱阿碧虽心有万般担忧,却也不敢再多劝一句,只得躬身轻轻退下,收拾行装,准备独自前往中原寻找慕容复,继续追随公子。
闺阁重归寂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花叶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慌乱的声响。
王语嫣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窗边,纤手轻轻推开木窗,微凉的风扑面而来,拂起她鬓边几缕碎发。
她望着远处烟波浩渺、一望无际的太湖,水天相接,一片苍茫,怔怔地出了神。
她不知道卫惊尘如今身在何方,是仍在江南,还是早已远赴中原;不知道他那日的誓言是真心,还是一时戏言,更不知道他是否还会记得曼陀山庄上,这个被他强行闯入生命的女子;她更不知道,两人下次再见,会是何年何月,何种光景,是兵戎相见,还是默然相对,抑或是……他真的会如他所说,来接她走。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心底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心,早已随着那个猝不及防闯入她的身体、撞碎她所有幻梦的青衫男子,一同离开了这座囚禁了她多年、开满茶花、却冷寂如囚笼的曼陀山庄。
她的心,飘向了风起云涌的江湖,飘向了那个从未给过她温柔教养、却给了她最真实悸动的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汴梁城郊。
卫惊尘一身青衫猎猎,策马而行,身姿挺拔如松,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路轻尘。
舟桥临别前,他刚与李清照在汴河边上痛饮一场,李清照酡红着脸颊,酒意上涌,却依旧风骨凛然,拍着他的肩膀豪气干云地说了一句:“他日你若再至汴梁,李清照必备三坛美酒,与你不醉不归!”
那般洒脱不羁、快意江湖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柔怯弱,活脱脱一位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
千古第一才女的风骨气度,远胜世间许多蝇营狗苟的男子。
卫惊尘嘴角微扬,眸中掠过一丝欣赏,心中暗叹,这大宋之行,能遇见这般女子,也算不枉此生。
或许,正因这个世界有王语嫣、李清照以及阿朱她们这些美好的存在,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只做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而是该彻底的融入这个世界,守护这世间的一切美好?
他的心头,很自然的想起了远在江南曼陀山庄的王语嫣。
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也是目前为止唯一的一个。
不知她如今,可好?
是否还在为慕容复那个薄情寡义的伪君子暗自神伤?是否还困在那座华丽的囚笼里,不得自由?一想到那女子清丽绝俗、不染尘烟的容颜,一想到那日杏树林中,她梨花带雨、爱恨羞怨、眼含慌乱却又藏不住悸动的模样,卫惊尘眸中原本的冷漠疏离,瞬间便掠过一丝极深极软的温柔。
正思忖间,前方官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数名皂衣骑士疾驰而来,身法矫健,气息沉稳,一看便是训练有素。
双方正要交错之际,一名皂衣骑士停了下来,朝着卫惊尘问道:“公子可是江湖中人?”
卫惊尘轻轻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他神色淡漠,语气平静,淡淡开口:“算是吧,何事?”
为首黑衣人沉声道:“官家有令,为应对西夏与北朝意图借江湖势力对抗我大宋,已着少林寺不日召开武林大会,推举武林盟主,号令天下群雄,以抗外敌。”
卫惊尘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又桀骜的笑意,眼神锐利如鹰,扫过苍茫中原大地。
武林大会?有意思。
大宋的年轻皇帝,这反应可真够快的。西夏才想出个为附马招亲的主意,大宋这边就来了个武林大会。
看来,这江湖,倒是自己先热闹起来了。
“知道了。”卫惊尘轻挥衣袖,语气云淡风轻,“多谢告知,我一定去凑一凑这武林大会的热闹。”
那皂衣骑士拱了拱手,策马自去。
卫惊尘眼尖,看着那皂衣骑士的腰牌,心道:“原来是皇城司的察子,自从西夏组建一品堂之后,北朝也招揽了不少江湖客,看来我们这位年轻的官家也坐不住了啊。”
推选武林盟主吗?
卫惊尘的嘴角突然一勾,轻轻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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