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少女不怀春?
无论男女,颜值就是正义。
至于有趣的灵魂,前提是你有接触的机会。
卫惊尘当然不是这么肤浅的人,他与李清照纯粹就是偶遇。
他真的是想深入了解这位千古第一才女有趣的灵魂。
一路走来,卫惊尘发现李清照骨子里不像是大家闺秀,也不似小家碧玉,反而更像是江湖儿女,大气、英气、匪气。
很难想像“凄凄惨惨戚戚”的女子能撸起袖子在汴河的路边摊与年轻男子喝酒行令,感情深不深都是一碗闷。
也难怪李清照在自己的词里,不知道醉了多少回。
自从卫惊尘走后,李清照突然就转了性子,宁愿躺在院子里伤春悲秋,也不愿出去交友结游了。
这倒是让她父亲李格非一头雾水。
不过女儿不再抛头露面,在外撒野,总归是件好事,他自是乐见其成。
略过李清照不提,此时的千里之外,有人离开。
曼陀山庄,王语嫣的闺阁之中,阿朱与阿碧正在劝她一起前往中原与慕容复汇合。
若是以前,王语嫣自是满心欢喜的答应下来,恨不得马上就出发。
然而这一次,王语嫣迟疑了。
清白早已不在,表哥怎么可能还会要自己?况且,她心里也很清楚,一直以来,只是她自己在一厢情愿的付出。
说穿了,她与表哥之间,不过是她的自我感动而已。
王语嫣指尖攥着一方素色锦帕,丝料被指节攥得发皱,泛出青白的印子,像是要把那一点仅存的气力,全都掐进这方无措里。
往日里只要旁人一提“表哥”二字,她眼尾立刻漫开细碎星光,唇角藏不住软意,连说话声调都轻软三分,可此刻,那双曾盛满少年心事的杏眼,只剩一片沉沉的黯淡,像太湖上落了整夜的雾,散不开,拨不亮,连光都照不进去。
阿朱与阿碧一左一右守在她身侧,你一言我一语劝了许久,从慕容复在中原的处境,说到她一身武学见识的重要,再说到公子爷如何记挂她,说得口干舌燥,喉间发涩,可眼前的姑娘,却只是垂着眼帘,长睫如蝶翼轻颤,目光定定落在自己月白裙角绣着的淡淡莲纹上,一言不发。
那莲纹本是清雅至极,此刻落在她眼底,却只剩孤冷,像她此刻被生生掐断的心事,开不出半分温柔。
阿朱性子爽利干脆,最见不得她这般消沉失神,忍不住放软了声音轻声劝道:“姑娘,公子爷在中原正需人手,四处联络门派,步步艰难,咱们早去一日,便能早一日帮衬他。您通晓天下武学,过目不忘,任何招式您看一眼便知破绽,有您在,公子爷行事也能顺遂许多。”
阿碧性子柔婉,声音软得像江南春水,也连忙柔声附和:“是啊姑娘,公子爷虽嘴上不说,可心里头,定然是记挂着您的。他每次提起曼陀山庄,目光都会停一停,想来是惦记着姑娘的。”
两句劝慰,落在王语嫣耳里,却像两根细针,轻轻一刺,便戳破了她压在心底所有的自欺欺人。
记挂?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她心口猛地一涩,酸意直冲鼻根,连眼眶都热了几分。
她从前何止是天真以为,她是拼了命地信,只要她把琅嬛福地中所有武学秘笈一字不落地背下来,只要她把天下掌法、剑法、刀法、内功心法全都刻在脑子里,只要她永远温顺、永远等候、永远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她就总能配得上那位意气风发、眉目冷傲、一心只系大燕复国的表哥。
她为他,放弃了少女该有的嬉闹闲情;为他,把自己关在暗无天日的琅嬛福地,日复一日对着冰冷书卷;为他,把所有欢喜悲愁都系在他一句随口的夸赞、一个淡淡的眼神上。
她活成了他最听话的表妹,最有用的武学辞典,最无声的影子,却唯独,没有活成过她自己。
可自那夜杏树林的惊变之后,所有幻象,碎得彻彻底底。
她才恍然惊觉,自己这十几年的痴恋、守候、付出、自我雕琢,从头到尾,都只是困在自己编织的幻梦里,做了一场一厢情愿的傻子。
慕容复心中装的,从来只有万里江山,只有大燕复国,只有武林盟主之位,只有天下英雄的敬仰。
他的心里,塞得下宏图霸业,塞得下权谋算计,塞得下江湖名望,却偏偏,塞不下一个名叫王语嫣的女子。
连一席之地,都没有。
更何况,那夜之后,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下意识抬起纤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纤细脖颈,肌肤细腻,却仿佛还残留着那夜卫惊尘靠近时的温热气息,不算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烫得她心尖发颤。
清白已污,身子已许人,那些她从前为表哥守得严严实实的规矩、矜持、清白,全都在那一夜,碎得干干净净。
事到如今,她再去中原见表哥,又能以何种面目站在他面前?
是故作无事,强装镇定,继续做他身后那个百依百顺、眼里只有他的乖巧表妹?把那一段荒唐又刻骨铭心的纠缠,死死埋在心底,烂在骨血里,一辈子不提,一辈子自苦?
还是坦然相告,把一切和盘托出,然后静静等着,等着他眼中冷意渐生,等着他厌弃、鄙夷、冷漠转身,把她这早已“不洁”的人,弃如敝履,视作玷污慕容氏门楣的污点?
一想到慕容复可能出现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心疼,而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那种事不关己的疏离,那种视她为累赘的厌弃,王语嫣便心口猛地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连呼吸都带着细细密密的疼,连站着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抽离。
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在空气里:“我不去了。”
四个字,淡得没有波澜,却耗尽了她全身所有的力气。
阿朱阿碧皆是一怔,脸上的担忧瞬间化作惊愕,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敢置信。
在她们心里,姑娘这一辈子,眼里心里就只有公子爷,让她离开表哥,不去中原相助,比让她离开曼陀山庄,还要艰难万分。
“姑娘……”阿朱失声低唤,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再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