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上的铺盖,自己盖的这条棉被,里头的棉花都结成了疙瘩,薄一块厚一块,有的地方干脆只剩两层布。
秦淮茹那条更不济,明显短了一截,想给孩子盖严实了,她自己就得露着后背。
可他们家,不该过得这么紧巴啊。
他掰着指头算:自己四级钳工,一个月五十二块八。
贾东旭也是钳工,一个月三十三块。两口子加起来将近九十块,养活六口人——自己、东旭、秦淮茹、棒梗、小当、小槐花——绰绰有余才对。
前院三大爷阎埠贵,一个人工资养活五口人,不也过得下去吗?
钱呢?
他皱着眉想,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是了。贾东旭那三十三块,一分没往家交过。不但不交,每个月还得从家里拿走十块。
三十三的工资,加上从家里拿的十块,他一个月手里有四十三块。
干什么去了?
贾卫国靠在炕头,窗外的光渐渐西斜,在墙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影子。他眯着眼睛想:这事儿,得管。
傍晚,院里渐渐热闹起来。
下班的人陆续回来,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各家厨房里飘出晚饭的香味。贾卫国靠在炕头,听见外头传来贾东旭和易中海说话的声音。
“东旭啊,回去代我跟你叔问个好。”易中海的嗓门大,隔着院子都能听见。
“壹大爷,甭管那个老瓜瓤子!”贾东旭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不耐烦,“就一小伤,还非闹着在家歇着,矫情不矫情?”
“东旭!”易中海的声音沉下来,“不准你这么说话。他再不济,也是你长辈。”
“远房的而已……”
“你还说!”
“行行行,知道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帘一挑,贾东旭进来了。
贾卫国坐直身子,刚想开口招呼,贾东旭已经从他跟前走过去,黑着一张脸,跟没看见他似的。
路过厨房的时候,连秦淮茹也没搭理,径直往里屋走。
“东旭啊,”贾卫国喊住他,“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得了!”贾东旭头也不回,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闷闷的,“回头再聊吧。壹大爷家带了我的晚饭,我先过去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从里屋出来,擦着贾卫国身边过去,门帘一甩,人没了。
贾卫国张了张嘴,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厨房里,秦淮茹正往桌上端菜。
白菜炖豆腐,热气腾腾的,边上摆着几个棒子面饽饽,黄澄澄的,表面有些粗糙。
她摆好碗筷,招呼孩子们上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习惯了。
小棒梗扒着碗沿,眼珠子滴溜溜转,问他:“爷爷,还有牛轧糖不?”
贾卫国摸摸他的脑袋,没说话。
晚饭吃得不声不响。贾卫国嚼着棒子面饽饽,硬邦邦的,得就着菜汤才能咽下去。
他看着桌边的秦淮茹和三个孩子,再看看空着的那把椅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家,贾东旭倒像个外人。
夜里,炕上睡开了。
按照贾东旭定的规矩,他睡炕头,接着是棒梗、小当、小槐花,秦淮茹挨着孩子,贾卫国睡炕尾。
中间挂一道帘子——说是帘子,其实就是块旧布,半透的,上头还有几个窟窿,大的能伸过拳头去。
长度也不够,离炕沿还有一拃远。
贾卫国躺在炕尾,双手枕在脑后,盯着那道帘子。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帘子上。
透过那些窟窿,他能看见那边的情形:秦淮茹侧躺着,给小槐花掖被角。
她的被子太短,盖住孩子,她自己后背就露出一截,月光照在上头,勾勒出一道弯弯的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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