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雪夜囚
建安十七年,腊月廿三。
雪下得正紧,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幕落下,将听雪楼所在的栖霞山裹成一片素白。山道上积雪已没至膝盖,往日里络绎不绝的江湖客不见踪影,唯有寒风裹挟着雪粒,狠狠砸在楼阁飞檐上,发出呜呜的哀鸣。
秦沧澜裹着一件银狐裘,独自站在听雪楼最高的“观澜阁”栏杆旁。他身形单薄得厉害,苍白的脸几乎与身后的雪幕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定定望着手中那卷泛黄的书册。
《沧浪剑诀》。
天下第一剑谱,武林人人梦寐以求的至宝,此刻在他手中轻如鸿毛,又重若千钧。
“咳咳……”一阵寒风灌入肺腑,秦沧澜掩口低咳,指缝间渗出暗红。他迅速收拳,将血迹擦在袖中,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十七年了。
自他记事起,这本剑谱就是他的噩梦。父亲秦啸天,堂堂武林盟主,听雪楼主,将剑谱交到他手中的那日,眼中满是期许:“沧澜,秦家七代单传,你须承此剑,光耀门楣。”
那年他七岁,第一次尝试运转剑谱心法,便呕血昏迷三日。后来才知,他天生纯阴之体,经脉纤细脆弱如琉璃,根本承受不住至刚至阳的沧浪心法。强行修习,只会经脉寸断而亡。
“废物。”
“可惜了秦盟主一世英名。”
“听雪楼后继无人啊……”
那些窃窃私语,他听了十年。初时还会躲在被中哭泣,后来便麻木了。只是每每月夜,他仍会翻开剑谱,手指拂过那些精妙绝伦的剑招图谱,想象着自己仗剑江湖的模样。
但也只能是想象。
“少爷,楼主回来了!”楼梯处传来老仆秦福焦急的声音,“还……还带了个魔教俘虏,伤得极重,直接押进地牢了。楼主让您下去……见见世面。”
秦沧澜指尖一颤。
魔教。
三个月前,父亲率领正道联盟围剿盘踞西南的天魔教,声势浩大。听雪楼精锐尽出,江湖各派云集响应。人人都说,此战若胜,秦盟主声望将达顶峰,正道武林可享数十年太平。
看来是胜了。
只是这“见见世面”……
秦沧澜合上剑谱,拢了拢狐裘,缓步下楼。每走一步,胸口都闷痛难当。他知道父亲的意思——让他看看与魔教为敌的下场,看看那些“不自量力”之人的结局。
就像看他这个废物儿子一样。
地牢深处,血腥味混着霉味扑鼻而来。
墙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秦沧澜跟在父亲身后,看着那道被铁链锁在石墙上的身影。
是个少年。
看上去与他年纪相仿,一身黑衣已被血浸透,分辨不出原本颜色。玄铁锁链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将他整个人吊挂在石壁上,脚尖勉强点地。血顺着锁链流淌,在脚下积成一滩暗红。
少年低垂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脸。但秦沧澜能感受到——他在呼吸,那呼吸微弱却顽强,像崖缝中挣出的野草。
“抬起头来。”秦啸天声音冷硬,在空旷的地牢中回荡。
少年没动。
旁边看守的弟子扬起鞭子就要抽下,秦啸天抬手制止。他上前两步,亲手捏住少年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火光跃入那双眼睛的瞬间,秦沧澜呼吸一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淬了毒般的恨意,烧着地狱之火般的疯狂,却又在最深处,藏着狼崽子般的孤傲与不屈。血污满布的脸苍白如纸,唇角破裂,但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顾清辞,天魔教左使顾惊鸿之子。”秦啸天松开手,转身看向秦沧澜,“记住这张脸,记住这双眼睛。魔教妖人,皆是如此——死不悔改,孽根深种。”
秦沧澜与那双眼睛对视。
他见过太多眼神——怜悯、惋惜、嘲讽、厌恶。但这样纯粹、这样滚烫的恨,他是第一次见。那恨意如此浓烈,几乎要化为实质,将所见一切焚烧殆尽。
可莫名的,秦沧澜在那恨意深处,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
绝望。
和他每日在镜中看到的,一模一样的绝望。
“押下去,好生看管。”秦啸天拂袖转身,“三日后,当众处决,以祭奠我正道牺牲的七十二位英魂。”
“是!”
脚步声渐远。秦沧澜最后看了一眼那少年,转身跟上父亲。就在他即将踏出地牢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少年锁骨处——
暗红色的纹路,如蛛网般蔓延。
秦沧澜脚步一顿。
那纹路……他见过。
深夜,子时。
风雪未歇,听雪楼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地牢入口处还有两盏风灯摇晃。看守的弟子打了个哈欠,抱着剑靠在墙上打盹。
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滑入阴影。
秦沧澜屏住呼吸,将一锭银子塞进当值弟子手中。那弟子是他奶娘之子,自小与他亲近,此刻只犹豫片刻,便低声道:“少爷快些,一炷香时间。”
“多谢。”
地牢深处,顾清辞依旧被吊挂着。失血过多加上寒气侵体,他已陷入半昏迷,唯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秦沧澜走到栅栏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从缝隙中滚了进去。
瓷瓶撞在石壁上,发出轻微脆响。
顾清辞猛然睁眼。
那双狼一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锁定秦沧澜,警惕、怀疑、还有一丝茫然。
“金疮药,”秦沧澜低声说,“外敷内服皆可。”
顾清辞没动,只是盯着他。
秦沧澜也不急,就那样站着。地牢里死一般寂静,唯有两人的呼吸声交错——一个微弱断续,一个轻浅压抑。
良久,顾清辞嘶哑开口,声音像破风箱:“为何?”
秦沧澜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那卷《沧浪剑诀》,翻到末页,隔着栅栏展开。
火光映照下,泛黄的纸页上绘着诡异的人体经络图,图中人周身布满暗红色纹路,与顾清辞锁骨处的纹路如出一辙。图旁还有一行小字:
“焚天诀反噬之症。至阳至烈,修炼者年满十八,必经脉焚毁而亡。唯一解法:以至阴至柔之内力疏导,然习沧浪剑法者需天生纯阴之体,千年无一。”
顾清辞瞳孔骤然收缩。
“你今年十七,还有七个月满十八。”秦沧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风雪,“而我,恰是那千年无一的纯阴之体。”
他收起剑谱,隔着栅栏看向顾清辞,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近乎自嘲的笑:
“你活不过十八岁。”
“我因这体质经脉阻塞,空有天下第一剑谱却连剑都提不起来,被世人视为废物,恐怕也活不过二十。”
“将死之人,何必在乎正邪之分?我只在乎一条活路,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