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重归死寂。
火把噼啪爆出一个火星,映亮顾清辞的脸。他死死盯着秦沧澜,眼中情绪翻涌——怀疑、警惕、挣扎,最后化为一片荒芜的死寂。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他嘶声道。
“不是怜悯,”秦沧澜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是交易,是绝境中唯一的出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助你疏导内力,延缓反噬。”
“你教我剑法招式,让我能在人前立足。”
“待你反噬暂缓,我剑术初成,我们便两清,各奔东西。”
顾清辞笑了,那笑容破碎而疯狂:“你可知,若我恢复功力,第一个杀的就是你父亲?”
“知道。”秦沧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是之后的事。至少在那之前,我已不再是那个只能等死的废物。”
四目相对。
一个濒死的魔教遗孤,一个绝望的正道之子。
在腊月廿三的风雪夜,在这阴冷腐臭的地牢中,隔着生锈的栅栏,完成了第一次对视。那目光中,是对彼此绝境的确认,是赌上性命的决绝,是两个被困死在囚笼里的人,第一次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唯一可能的、通向自由的裂缝。
许久,顾清辞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要我如何信你?”
秦沧澜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
寒光一闪,他割破自己的掌心。鲜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竟凝而不散,泛着淡淡的寒气。
“纯阴之血,遇寒不凝。”他将流血的手掌按在栅栏上,“以此血为誓。若违此约——”
“天诛地灭。”
血顺着栅栏流淌,滴落在顾清辞脚下的血泊中,慢慢交融。
顾清辞看着那交融的血,又抬起头,看向秦沧澜那双漆黑的眼睛。
那里没有伪shan,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坦荡的绝望,和孤注一掷的求生意志。
“好。”他终于说,“我教你剑法。”
秦沧澜缓缓收手,从怀中掏出纱布,随意包扎了伤口,又将那瓶金疮药往栅栏里推了推。
“从明夜开始,子时。”
说完,他转身离去,白影融入地牢深处的黑暗。
顾清辞低头,看着脚边那个小小的瓷瓶。
许久,他伸出被铁链束缚的手,艰难地、一点点地,将瓷瓶够到手中。
瓶身冰凉。
就像那个少年苍白的指尖,带着同样决绝的温度。
窗外,风雪更紧了。
听雪楼最高处,秦啸天负手站在窗前,望着漫天大雪。
身后,心腹长老低声道:“楼主,少爷他……今夜又去了地牢。”
“我知道。”秦啸天声音听不出情绪。
“那魔教余孽毕竟是顾惊鸿之子,焚天诀已练至第七重,虽被穿了琵琶骨,但万一……”
“沧澜杀不了他。”秦啸天打断道,“但我那儿子,也该见见血了。”
长老欲言又止,最终躬身退下。
秦啸天依旧站在那里,望着风雪中模糊的山峦轮廓。许久,他低低叹了一声,那叹息轻得刚出口就被风吹散。
“苏苏,我们的儿子……终究不像你。”
“他太软了。”
窗外,一片雪花落在窗棂上,很快融化成水,消失无踪。
而地牢深处,顾清辞握紧那个瓷瓶,闭上眼睛。
脑海中,是昨夜的血光冲天,是父母将他推入密道时嘶哑的喊声“活下去”,是秦啸天那张道貌岸然的脸。
活下去。
他要活下去。
哪怕与魔鬼交易。
瓷瓶在掌心渐渐染上温度。顾清辞睁开眼,看向地牢入口处那片黑暗。
那个苍白病弱的少年,会是他的生机吗?
还是另一重深渊?
他不知道。
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子时过半,秦沧澜回到自己的“沧澜院”。
推开房门,他褪去狐裘,露出单薄的中衣。走到铜镜前,他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锁骨。
那里光滑一片,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自己体内那些纤细脆弱的经脉,与地牢中那个少年锁骨处的暗红纹路一样,都是命运的诅咒。
“纯阴之体……”他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抹极淡的嘲讽。
忽然,他剧烈咳嗽起来,慌忙用手捂住嘴。摊开掌心,一片刺目的红。
经脉又开始恶化了。
大夫说过,若再找不到疏通之法,他活不过二十岁。
秦沧澜擦净血迹,走到书案前,摊开《沧浪剑诀》。他的手指拂过那些精妙剑招,最后停在末页的反噬图谱上。
“焚天诀……顾清辞……”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那双淬毒般的眼睛,那滚烫的恨意,那孤狼般的不屈。
也许,这是上天给他——给他们两人——最后的机会。
窗外风雪呼啸。
腊月廿三,夜还很长。
而两个少年的命运,从这一刻起,死死纠缠在一起,如同冰与火的碰撞,唯有在极致的危险中,才可能找到一线生机。
再也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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