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秦沧澜,看着那双燃烧着执拗火焰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少年要的从来不是同情,不是施舍。他要的,是作为一个“人”被对待,被尊重,被承认。而他顾清辞,恰恰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因同样身处绝境而不得不将他视为平等对手、命运共同体的人。
哪怕这承认,来自一个魔教余孽。
哪怕这尊重,要用命来换。
“疯子。”顾清辞低声说。
“彼此彼此。”秦沧澜笑了,将最后一口糖饼咽下,“继续学剑吧。燎原一式我已经练熟了,今日学第二式。”
顾清辞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第二式,焚心。”
他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在空中虚虚一划。
没有木剑,没有内力,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
但秦沧澜的呼吸停了。
那一划里,他看见了尸山血海,看见了至亲惨死,看见了无边绝望。那不是剑招,那是将心脏掏出来,放在烈火上炙烤的痛苦。
“焚心一式,取‘焚心似火’之意。”顾清辞的声音低哑,像从地狱传来,“这一式没有固定招数,只有一种心境——当你失去一切,当你痛不欲生,当你恨不得与仇人同归于尽时,那一剑,就是焚心。”
秦沧澜握紧了拳头。
他想起了母亲去世时的无力,想起了父亲眼中的失望,想起了那些嘲笑他是废物的人。但还不够,这些痛苦还不够,不足以支撑起那一剑。
“想象一下,”顾清辞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像毒蛇钻进耳中,“你最重要的东西,在你眼前被毁灭。你拼命想抓住,却什么都抓不住。那种感觉,就是焚心的起手。”
秦沧澜闭上眼。
脑海中,是顾清辞被锁链穿透琵琶骨的样子,是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是他说“我活不过十八岁”时的平静。
如果这个唯一的盟友、这绝境中唯一的同行者死了……
如果这证明他不是废物的最后希望,在他面前熄灭……
秦沧澜猛然睁眼,眼中一片血红。
他抓起地上的木剑,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技巧,只是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斩了出去!
剑风呼啸,斩碎了油灯的光,斩碎了地牢的死寂,斩碎了十七年来所有的隐ren和委屈。
那一剑,是绝望,是疯狂,是不甘,是燃烧生命也要抓住一丝光亮的执拗。
木剑脱手,钉在石壁上,剑身入石三分。
秦沧澜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嘴角又渗出血丝。
顾清辞看着那柄钉在墙上的木剑,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你学会了。”
秦沧澜躺在地上,看着地牢顶部的黑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原来……”他喃喃道,“这就是焚心。”
子时,雪又下了起来。
秦沧澜离开地牢时,脚步虚浮得厉害。他扶着墙壁,一步一喘地走回沧澜院,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人栽倒在地。
老仆秦福听见动静冲进来,吓得魂飞魄散:“少爷!少爷您怎么了!大夫,快叫大夫——”
“不必……”秦沧澜抓住秦福的手,声音微弱,“扶我……扶我起来……”
秦福含泪将他扶到榻上,又端来温水。秦沧澜喝了一口,就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出的血更多,染红了被褥。
“少爷,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秦福跪在榻前,老泪纵横,“老奴去求楼主,求他让您停手吧!再这样下去,您会死的!”
“福伯,”秦沧澜缓过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你说,我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秦福愣住了。
“十七年来,我像个瓷娃娃一样被养着,不能跑,不能跳,不能练武,甚至不能情绪激动。”秦沧澜看着帐顶,声音很轻,“所有人都说,秦沧澜是个废物,是秦家的耻辱,是武林盟主的笑话。”
“可我不想当废物。”
他转过头,看着秦福,眼中燃烧着秦福从未见过的火焰:
“哪怕只有六个月,哪怕只能当六个月的‘人’,我也要抓住。”
秦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流泪。
“福伯,帮我拿纸笔来。”秦沧澜挣扎着坐起身。
“少爷,您要写什么?老奴帮您……”
“不必,我自己来。”
秦福只好取来纸笔。秦沧澜靠在榻上,就着微弱的烛光,开始写信。他的字迹很工整,但笔锋凌厉,完全不像一个病弱之人该有的字。
信是写给父亲秦啸天的。
只有三行字:
“父亲,七日后少年英雄会,儿欲代听雪楼出战。”
“若入前三甲,求父亲饶顾清辞一命。”
“若败,儿愿娶南宫燕,从此安心当个普通人。”
写完,他将信折好,递给秦福:“明日一早,送到父亲书房。”
秦福接过信,手在颤抖:“少爷,您这是……这是何苦啊!那南宫燕是个痴儿,您若娶了她,这辈子就毁了!”
“我现在这样,和毁了有什么区别?”秦沧澜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福伯,去吧。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秦福含泪退下。
秦沧澜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胸口处,暗纹灼烧般的痛楚一阵阵袭来,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焚心一式,焚的是心。
他的心,从今夜起,已经烧起来了。
要么浴火重生,要么化为灰烬。
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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