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听雪楼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檐角,空气中弥漫着炮竹的硝烟味和年夜饭的香气。弟子们换上了新衣,笑语声隔着几重院落都能听见。
唯有地牢,依旧阴冷死寂。
秦沧澜裹着厚厚的狐裘,手中提着食盒,在甬道中缓步而行。看守的弟子见他来了,连忙躬身行礼:“少爷,今日除夕,楼主吩咐多添两个菜,已经送进去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秦沧澜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咳嗽。
“少爷,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请大夫……”
“不必。”秦沧澜打断他,推开了地牢的门。
顾清辞依旧被锁在石壁上,但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锁骨处的暗纹已退至肩颈,伤口也结了痂。他闭目调息,听到开门声才睁开眼。
“今日除夕,父亲让人添了菜。”秦沧澜将食盒放下,从里面取出四碟小菜,一壶温酒,还有两碗饺子。
顾清辞看着他苍白的脸,眉头微皱:“你又咳血了?”
秦沧澜没回答,只是将一碗饺子推到他面前:“趁热吃。”
顾清辞没动筷子。他盯着秦沧澜看了许久,忽然道:“从今日起,停三天。你不必来,我也不必学剑。”
秦沧澜动作一顿。
“你的暗纹,已经蔓延到胸口了吧?”顾清辞的声音很冷,“每次你给我渡气,都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交易不是送死,秦沧澜。”
“我有分寸。”秦沧澜低头,夹起一个饺子,送入口中。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
“你有什么分寸?”顾清辞语气中带上了怒意,“你连筷子都握不稳了!”
秦沧澜的手确实在颤抖。不止手,他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像风中残烛。但他还是吃完了那个饺子,又喝了口酒,才抬起头,露出一丝笑:
“今天是除夕。在一切结束之前,至少让我过个像样的年。”
顾清辞的呼吸滞住了。
他看着秦沧澜,看着那双眼睛里平静的绝望,看着那抹苍白笑容里的决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天魔教总坛也会张灯结彩,母亲会包饺子,父亲会舞剑,一家人围在火炉边守岁。
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秦沧澜此刻的笑容,美好,却脆弱得下一秒就会破碎。
“吃吧。”秦沧澜又推了推饺子碗,“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方子,白菜猪肉馅,加了点虾米提鲜。她说,除夕的饺子要一家人一起吃,来年才会团圆。”
顾清辞沉默片刻,终于抬起还能活动的左手,夹起一个饺子。
味道很普通,甚至因为秦沧澜身体虚弱,调味偏淡。但就是这普普通通的味道,让他眼眶一热。
“你母亲……”他哑声开口,“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沧澜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泛起温柔:“她很温柔,很爱笑。我三岁前身体更差,整夜整夜咳嗽,她就抱着我,一遍遍给我唱歌。后来她病了,咳得比我还厉害,却还是抱着我,说‘沧澜不怕,娘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走的那天,也是除夕。外面在放鞭炮,很热闹。她拉着我的手说,以后每年除夕,都要吃饺子,这样她就能在天上看见我,知道我过得很好。”
地牢里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顾清辞低声说:“我母亲也会包饺子。但她包的饺子很难吃,不是馅太咸,就是皮太厚。父亲每次都说好吃,然后偷偷倒掉,再去厨房重做一锅。”
秦沧澜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听起来,她们姐妹俩都不擅长厨艺。”
“嗯。”顾清辞也笑了,很淡的笑,却是这些日子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但她剑法很好。医仙谷的‘回春剑’,她练到了第七重,是谷中百年来的第一人。”
“我母亲不会武功。”秦沧澜摇头,“父亲说她身体弱,练不了武。但我总觉得,她应该是会的。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会看见她站在院子里,对着月亮比划什么,像在练剑。”
两人沉默了。
油灯的光跳动着,在墙壁上投出两个拉长的影子。一个被锁链束缚,一个单薄如纸。
“如果……”秦沧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她们还活着,看见我们现在这样,会怎么想?”
顾清辞没说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母亲一定会哭。那个看起来冷硬如铁的女人,其实心软得像棉花。小时候他练剑受伤,她会一边骂他笨,一边偷偷掉眼泪。
而秦沧澜的母亲……大概会抱着儿子,说“不怕,娘在”。
可惜,她们都不在了。
“吃饺子吧。”顾清辞又夹起一个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
两人默默吃着饺子,喝着温酒。地牢外传来隐约的鞭炮声,还有弟子们的笑闹声。那些声音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对了,”秦沧澜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给你的。”
顾清辞接过,打开,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芝麻糖饼。
“我听老仆说,西南那边过年会吃糖饼。”秦沧澜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顾清辞盯着那两个糖饼,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腻,但甜味下面,是芝麻的香气,和面粉烤焦的焦香。
“喜欢。”他说。
秦沧澜笑了,也拿起一个糖饼,小口小口吃着。他吃得很慢,每咽下一口都要歇一会儿,但吃得很认真,像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吃到一半,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慌忙用手帕捂住嘴。手帕拿开时,上面一片暗红。
顾清辞的手握成了拳,锁链哗啦作响。
“无妨,”秦沧澜擦去嘴角血迹,将染血的手帕收起,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糖饼,“老毛病了。”
“这不是老毛病。”顾清辞的声音发紧,“这是焚天诀反噬。你每给我渡一次气,反噬就重一分。这样下去,不出三个月,你会死。”
秦沧澜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吃着糖饼。
“停手吧。”顾清辞盯着他,“我可以自己熬。焚天诀反噬虽然凶险,但未必没有别的解法。你没必要……”
“有必要。”秦沧澜打断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顾清辞,你还不明白吗?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活了十七年,当了十七年的废物。所有人都可怜我,怜悯我,连我父亲看我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只有你,你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怜悯。你把我当平等的人,当可以交易的对象,当……当必须认真对待的对手与盟友。”
“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顾清辞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