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一，天未亮。
山谷还笼在薄雾里，桃花浸在露水中，沉甸甸地垂着。秦福起了个大早，蒸了一屉桃花糕，又煮了一锅白粥，用小竹篮装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温泉边的木屋走。
走到屋前，他愣住了。
木屋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压着一张字条。秦福颤着手拿起字条，上面是秦沧澜清秀的字迹：
“福伯，我与清辞随医仙谷苏前辈前去求医，归期未定。勿念，勿寻，勿告知父亲。待我归来，再尝您做的桃花糕。”
落款处画了一朵小小的桃花，墨迹未干。
秦福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字条上，晕开了那朵桃花。他蹒跚着走出木屋，看着空无一人的山谷，看着满树繁花，看着温泉上升腾的雾气，忽然觉得心口空了一块。
少爷走了。
那个他看着长大的、病弱苍白的少爷，终于还是踏出了这座困了他十七年的山谷。
秦福在屋前石凳上坐下，将竹篮放在膝上，打开，取出还温热的桃花糕。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甜，有桃花的香气，和少爷小时候最爱吃的味道一模一样。
可是少爷吃不到了。
老仆的哭声在晨雾里散开，细细的，像这山谷里最后一声叹息。
十里外，官道旁的小茶棚。
秦沧澜和顾清辞坐在最角落的桌子，面前各摆着一碗粗茶。两人都换了装束——秦沧澜穿着灰扑扑的粗布短打，脸上抹了灰，眉毛画粗了，看上去像个病弱的小伙计；顾清辞则是一身靛蓝布衣，脸上贴了道疤，头发用布巾胡乱包着，活脱脱一个走江湖的落魄刀客。
苏挽云坐在他们对面，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背着一个旧药箱，俨然是个游方郎中。她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眼睛却不时扫过茶棚内外，警惕得像只护崽的母狼。
“前辈，”秦沧澜压低声音，“我们就这样走了，父亲那边……”
“秦盟主那边，我留了信。”苏挽云放下茶碗，“他知道你们跟我走，也知道你们去哪儿。但他不会拦，也拦不住。”
顾清辞抬起眼：“为什么？”
“因为他欠我妹妹一条命。”苏挽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二十年前，若不是他率正道联盟围剿天魔教，挽月不会死。他这辈子都还不清这笔债，所以，他不敢拦我。”
秦沧澜的手握紧了茶碗。
“但听雪楼那边不敢拦，不代表别人不敢拦。”苏挽云看向茶棚外官道上扬起的尘土，“医仙谷避世三十年，谷中灵药无数，武功秘籍更是江湖人梦寐以求的宝物。这些年，不知有多少人想找到医仙谷，想进去，想抢，想偷。”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你们，就是找到医仙谷最好的路标。”
话音未落，茶棚外传来马蹄声。三匹快马疾驰而来，在茶棚前勒住。马上是三个劲装汉子，腰佩长刀，目光如电，一看就不是善茬。
为首的汉子翻身下马，大步走进茶棚，目光扫过棚内寥寥几个客人，最后停在苏挽云身上。
“这位大夫，”汉子抱拳，语气还算客气，“请问可曾见过两个少年？一个约莫十七八岁，面色苍白，体弱多病；另一个年纪相仿，脸上有疤，眼神凶得很。”
苏挽云眼皮都没抬，继续喝茶：“没见过。”
汉子盯着她看了片刻，又看向秦沧澜和顾清辞。秦沧澜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茶，手微微发抖，像是个怕生的小伙计。顾清辞则抬起头，目光冷冷地迎上去，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汉子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两人不像是他要找的，但还是从怀中掏出一卷画像，展开，在茶棚里走了一圈，给每个客人看。
画像上画着两个人——正是秦沧澜和顾清辞未易容前的模样。画得极像，连秦沧澜眼角的泪痣、顾清辞眉梢的伤疤都分毫不差。
秦沧澜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平静，甚至抬起头，好奇地看了画像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茶。
汉子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收起画像，翻身上马，带着另外两人疾驰而去。
马蹄声远去，茶棚里恢复了安静。
苏挽云放下茶碗，淡淡道：“朝廷的暗探。画像是六扇门‘神笔’王青的手笔，此人过目不忘，画人如照镜。他们能拿到你们的画像，说明朝廷已经盯上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