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外有一片桃林,很大,绵延数里,花开时像粉色的云。他们租了一条小船,在花海中穿行。秦沧澜在船头煮茶,顾清辞在船尾撑篙。茶是桃花茶,很香,很淡。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落在船上,落在茶里,落在两人肩头。
像画。
像诗。
像所有美好词汇堆砌出的,不真实的梦境。
但秦沧澜知道,这是真的。
因为顾清辞就在身边,因为茶是暖的,因为花是香的,因为风是柔的。
因为,他们还活着。
活着,真好。
平静的日子过了半个月。
这日午后,秦沧澜在书铺看书,顾清辞在铁匠铺帮忙。秦沧澜翻到一本游记,里面记载了南海的风光,说那里有巨大的海龟,有彩色的珊瑚,有会发光的鱼。他看得入神,没注意到书铺门口,进来两个人。
是两个江湖人。
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带着刀,风尘仆仆,面色不善。他们一进门,就大声嚷嚷:“老板,有没有最近江湖上的消息?听说医仙谷在找人,找到了吗?”
书铺老板是个白胡子老头,闻言抬头,推了推老花镜,慢吞吞道:“二位客官,小老儿这是书铺,只卖书,不卖消息。”
高瘦汉子皱眉,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拍在柜台上:“那这个,你见过没?”
纸上画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但秦沧澜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和顾清辞的画像。画得极像,连他眼角的泪痣,顾清辞眉梢的疤,都分毫不差。只是画像上标注的名字,是假的——男的名“秦川”,女的名“顾清”,是一对“私奔的兄妹”。
是白无涯的手笔。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画秦沧澜和顾清辞的真名,就编了个“私奔兄妹”的幌子,掩人耳目,实则全天下追捕。
书铺老板看了看画像,摇头:“没见过。二位去别处问问吧。”
矮胖汉子啐了一口:“妈的,跑了半个月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那医仙谷的悬赏,不会是个幌子吧?”
“管他是不是幌子,”高瘦汉子收起画像,“找到了,一万两黄金,够咱们下半辈子吃香喝辣了。继续找,我就不信,他们能飞天遁地!”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秦沧澜坐在书架后,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等那两人走远了,才匆匆付了书钱,离开书铺,直奔铁匠铺。
顾清辞正在帮铁匠淬火,见他匆匆跑来,脸色不对,放下手中的活,迎上去:“怎么了?”
“回客栈说。”秦沧澜低声道。
两人回到客栈,关上房门,秦沧澜将刚才的事说了。顾清辞的脸色沉了下来。
“白无涯动手了。”他说,“他不敢明目张胆地抓我们,就编了个‘私奔兄妹’的幌子,悬赏万金,让全天下的人帮他找。”
秦沧澜握紧了拳头:“那我们怎么办?离开这里?”
顾清辞沉默片刻,摇头:“现在离开,更引人注目。我们才来半个月,突然离开,镇上的人会起疑。而且,天下虽大,但医仙谷的悬赏一出,走到哪里都不安全。”
“那……”
“就留在这里。”顾清辞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白无涯以为我们会逃得远远的,不会想到,我们就躲在他眼皮子底下,这个不起眼的小镇。”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们要改变一下装束。你不能再穿白衣,太扎眼。我也要把脸上的疤遮一遮。还有,尽量不要一起出门,分开行动,减少被人认出的风险。”
秦沧澜点头:“好。”
两人说做就做。秦沧澜去成衣铺买了几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将白衣都收了起来。顾清辞去药铺买了些药膏,将脸上的疤遮了七八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们还租了悦来客栈后面一个小院,独门独户,有厨房,有井,可以自己开火,不用总去客栈吃饭,减少抛头露面的机会。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但秦沧澜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
每晚入睡前,他都会检查门窗是否关好,会在枕头下放一把短剑。顾清辞也会在院子里设些简单的机关,防止有人夜袭。
他们像两只惊弓之鸟,在桃花镇这片暂时的港湾里,小心翼翼地活着。
但至少,他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这夜,秦沧澜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站在那扇生死门前。门是开的,门后是光,是无尽的光。光中,有一个声音在唤他:
“来……来……”
他朝光走去。
但这次,他没走进光里。
因为顾清辞拉住了他。
顾清辞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眼中是深深的恐惧:“别去。门后,不是生路。”
秦沧澜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门后的光,忽然变成了黑色。
像墨,像夜,像吞噬一切的黑洞。
黑洞中,伸出一只手,苍白,枯瘦,长着长长的、漆黑的指甲。那只手,朝秦沧澜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