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大半夜,临近天明时,才渐渐停歇。
清晨,空气清冽得如同水洗过一般。山间云雾缭绕,远处的青峰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秦沧澜和顾清辞向陈老丈夫妇道别,留下些银钱当作谢礼,再次上路。
按照陈老丈的指点,他们沿着村后一条更为陡峭隐秘的山路,向群山深处行去。老丈说,翻过这座山,那边山谷里有几处早年避祸人家留下的屋舍,虽已破败,但景致极幽,还有一眼四季不冻的温泉。
山路湿滑,林木幽深。昨夜一场大雨,洗净了尘埃,也让山石草木更加青翠欲滴。鸟鸣声声,空谷回响。
行至半山一处平坦的坡地,两人停下歇脚。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来时经过的古村,白墙黑瓦在晨雾中宛如棋盘。
忽然,顾清辞神色微动,望向左侧一片尤为茂密的竹林:“有人。”
秦沧澜也随即感应到,竹林深处,传来极轻微的、有节奏的“笃笃”声,像是斧斫,又不太像。气息很稳,很沉,不似普通樵夫。
两人对视一眼,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向声音来处潜去。
穿过竹林,眼前是一片小小的、整理得十分干净的空地。空地边缘,倚着山壁,竟有一座低矮的、以青石垒砌的简陋石屋。屋前,一个穿着灰色旧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们,用一柄看似普通的柴刀,慢慢地、一下下地,削着一截碗口粗的硬木。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刀下去,木屑纷飞,削下的部分却光滑平整,仿佛那不是柴刀,而是最精巧的刻刀。而他削的,似乎也不是柴火,那木头的形状……
像一柄剑。
一柄尚未完工的木剑。
老者似乎对他们的到来毫无所觉,依旧专注地削着手中的木头。但他的气息,与这山,这林,这清晨的雾霭,浑然一体,若不刻意去“看”,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秦沧澜和顾清辞心中都是一凛。这老者,绝不寻常。
“晚辈二人途经此地,无意打扰前辈清修,还请见谅。”秦沧澜上前一步,拱手朗声道。
削木声停了下来。
老者缓缓转过身。
他看起来很老了,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不见丝毫浑浊。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秦沧澜和顾清辞,尤其在两人背着的、用布包裹的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了秦沧澜的脸上。
“神隐谷的小娃娃?”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秦沧澜心中一惊,面上不动声色:“前辈好眼力。晚辈秦沧澜,这位是顾清辞。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又看了顾清辞一眼,点了点头:“焚天谷的煞气,倒是收敛得不错。”他重新拿起那截木头和柴刀,又慢吞吞地削了起来,“名字不过是个代号,叫什么都行。这里的人都叫我‘守墓人’。”
守墓人?
秦沧澜和顾清辞看向他身后的石屋,以及石屋旁那片被清理得异常干净、却空无一物的草地。墓在何处?
“不用看了,墓不在这里。”守墓人仿佛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头也不抬地说,“在这山里,很多地方。葬着人,也葬着剑,还葬着……一些不该被记起的故事。”
他说话的方式很奇特,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淡,与看透世情的疏离。
“前辈在此隐居?”顾清辞问。
“算是吧。守着这些墓,也守着这片山的清净。”守墓人削下一片长长的、弧度完美的木屑,“很多年没人走到这里了。你们两个小娃娃,倒是胆子大,也……有点意思。”
他放下柴刀,拿起那柄已初具剑形的木剑胚,对着晨光看了看,似乎颇为满意,然后随手将它插在了石屋门前的泥地里。
“相逢即是有缘。陪我老头子说说话,喝碗粗茶,再走不迟。”守墓人转身,推开石屋那扇简陋的木门,走了进去。
秦沧澜和顾清辞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守墓人神秘莫测,但似乎并无恶意。他们依言跟了进去。
石屋内比想象中宽敞一些,陈设极为简单,一床一桌,几个木墩当凳子,墙上挂着一张不知什么兽皮,还有几件简陋的陶器。唯一特别的,是靠着里墙有一个粗糙的木架,上面摆放着几件东西。
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些残缺的、沾着泥土的器物碎片,几枚生锈的箭镞,半截断掉的玉簪,还有……一柄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只剩剑柄和小半截剑身的断剑。
守墓人用陶壶在屋角的小泥炉上烧水,水开后,抓了把不知名的、带着清香的干草叶子丢进去,很快,一股带着微苦药草气的茶香便弥漫开来。
他倒了三碗墨绿色的茶汤,自己先端起一碗,慢慢啜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