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的夜,雨下得稠密。
陆明撑着伞从公司出来时,停车场已空了大半。手机屏幕亮着,家族群里不断弹出年夜饭的菜单和红包,母亲又发来语音催问明天几点到家。丙午马年的春节近在眼前,这座城却仿佛在雨里褪了颜色,只剩下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
设计师揉了揉眉心,将车驶入雨幕。
本该直接上高架回租住的公寓,却在经过锦湖公园时,鬼使神差地打了方向盘。或许是连日加班的疲惫需要一点自然气息来中和,也或许是——很多年后陆明再回想这个夜晚,总觉得有什么在冥冥之中牵引。
公园北门那棵老槐树下,一团不合时宜的白色映入视线。
陆明踩下刹车。
雨刮器规律地摆动,将那团白色在视野里切割得时隐时现。是丢弃的玩偶?还是醉酒的人?理智告诉设计师应该直接离开,腊月廿九夜,公园,独自一人——每个词都指向危险。
但陆明推开了车门。
雨点瞬间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蜷缩在树根处的人,白色的是衣衫,质地奇特,在雨水中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纤细到惊人的轮廓。长发散乱地铺在落叶上,像泼开的墨。
“喂?”陆明蹲下身,伞面倾斜过去。
没有反应。
设计师犹豫了一瞬,伸手去探对方的鼻息。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得不正常,但微弱的气息确实存在,拂过指腹时带着奇异的暖意。陆明的手顿了顿,视线落在对方脸上。
雨水泥泞间,那张脸却干净得突兀。
是张极年轻的女子的脸,苍白,睫毛被雨打湿成一缕缕,贴在眼睑下。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倒像古画里走下来的仕女,只是眉头紧蹙着,似乎在忍受某种痛苦。陆明的目光向下移,随即猛地一滞——
女子的头顶,发丝间,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
浅银色的,被雨水浸透后贴着头皮,但形状分明是……动物的耳朵?
陆明眨眨眼,以为是光线和雨水造成的错觉。可当他再凝神看去,那对耳朵甚至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耳尖处一簇深色的毛格外清晰。设计师的心脏骤然漏跳一拍,下意识地看向女子身后——
白色衣衫下摆,一团蓬松的、同样银色的尾巴,正无力地拖在泥水里。
雨声似乎在这一刻放大了。
陆明僵在原地,脑子里闪过无数荒诞的念头:cosplay?恶作剧?可那耳朵和尾巴的质感太过真实,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甚至能看到细小的血管脉络。而且,谁会在腊月廿九夜,冒着大雨,扮成这副模样躺在公园?
“……冷。”
极轻的、气音般的字眼,从女子唇间溢出。
陆明回过神,发现对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瞳孔是罕见的琥珀色,在昏黄的路灯光下像是融化的蜂蜜,却涣散得没有焦距。那目光掠过设计师的脸,又迅速被痛苦和恐惧攫取,女子开始发抖,湿透的身体在落叶上蜷缩得更紧。
“救……”她只说了一个字,眼睛又缓缓闭上。
陆明咬了咬牙。
理智在尖叫着离开,但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设计师脱下自己的大衣,裹住那具冰凉的身体,然后将人打横抱起。轻,轻得不像话,仿佛怀里的只是一具空壳。陆明快步走回车上,将人放在后座,白色尾巴在皮质座椅上拖出一道水痕。
雨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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