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很合理。陆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厨房,煎蛋的盘子边缘凝结着白色的油花,牛奶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奶膜。这个平凡的、普通的早晨,因为这个不平凡的客人,变得不再平凡。
“我不知道。”陆明诚实地说,“也许只是……好奇。也许是因为你现在无处可去。也许是因为——”设计师顿了顿,看向白璃头顶那对微微抖动的耳朵,“我觉得,让你这样出去,你会死。而我昨晚把你带回来,不是为了让你今天出去送死。”
白璃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陆明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陆明能看清她睫毛的每一根弧度,能看清琥珀色瞳孔里细碎的光,能看清她脸上那些几不可见的、类似纹身但显然不是纹身的银色痕迹——那些痕迹从眼角延伸到鬓边,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然后,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城市在晨光中苏醒,高楼像巨大的钢铁森林,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车辆在高架桥上川流不息,像甲虫在固定的轨道上爬行。远处有飞机划过天空,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
这一切对她而言,大概不亚于陆明突然看到一艘外星飞船。
“吾……”白璃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妥协的疲惫,“需要做什么?”
“先学会穿衣服。”陆明站起身,走向卧室,“我去给你找件能穿的。还有——”设计师回头,指了指她的头顶和身后,“那对耳朵,还有尾巴,能收起来吗?如果被人看见,会有麻烦。”
白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又回头看了眼尾巴,眉头皱起:“吾……试试。”
她闭上眼睛,双手在身前捏了个奇怪的手势,嘴唇无声地翕动。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震颤了一下,陆明感觉到皮肤表面泛起细微的麻意,像是有微弱的电流通过。然后,那对银色的耳朵开始变淡,轮廓模糊,最终消失在发间。那条尾巴也以同样的方式逐渐隐没,只在毯子下留下轻微的隆起痕迹。
但这个过程显然并不轻松。白璃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几分,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呼吸有些急促,琥珀色的瞳孔显得涣散。
“……只能维持几个时辰。”她低声说,声音带着疲惫,“吾妖力十不存一,化形艰难。”
“够了。”陆明点头,“先应付白天。晚上没人看见的时候,你可以放出来。”
说完,设计师走进卧室。衣柜里大多是自己穿的衣服,陆明翻找了一会儿,从箱底翻出一件很久没穿过的灰色连帽卫衣和一条运动裤。衣服和裤子对白璃来说都太大了,但至少比毯子强。
拿着衣服走回客厅时,白璃还坐在餐桌前。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目光投向窗外,侧脸在晨光中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那些银色的纹路在光线中若隐若现,像是在呼吸。毯子从肩头滑下一些,露出半边锁骨和一小片肩膀的肌肤——白皙细腻,在光下几乎透明。
陆明移开视线,将衣服递过去:“去卧室换。我在外面等你。”
白璃接过衣服,手指拂过卫衣柔软的棉质面料,眼中闪过困惑,但没有多问。她抱着衣服起身,毯子从身上滑落,堆在脚边。
那一瞬间,陆明看到了她完整的背影。
裹在毯子下的身体穿着那件白色的古装,衣衫湿透后已经半干,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从肩背到腰臀的曲线。背脊的线条流畅优美,脊柱沟清晰可见,往下是骤然收束的腰,窄得仿佛一握就会断。再往下,是饱满的臀线,在湿布料的包裹下,弧度起伏如月。布料因为未完全干透,在晨光中泛着湿漉漉的水光,让那曲线更显清晰,甚至能隐约看见皮肤的颜色。
陆明的呼吸窒了一下。
白璃似乎察觉到身后的视线,迅速拉起毯子重新裹好,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快步走进卧室,关门,上锁。
咔哒。
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将陆明拉回现实。设计师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眉心。掌心有细汗,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那画面还在视网膜上停留——湿透的布料紧贴皮肤,腰臀的曲线,银色的纹路在光下流淌……
陆明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浇在脸上。
水冰凉,稍微冲散了某些不合时宜的念头。镜子里倒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眼下有熬夜留下的淡青。设计师盯着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冰可乐,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来短暂的刺痛和清醒。
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布料摩擦的响动。中间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困惑的嘀咕,大概是白璃在跟现代服装的拉链或扣子搏斗。陆明听着这些声音,靠在厨房的流理台上,一口一口喝着可乐。
窗外,城市完全苏醒了。街道上车流如织,远处工地上的塔吊开始转动,晨练的老人拎着鸟笼走进公园。一切都在按照2026年2月16日,乙巳蛇年腊月廿九该有的样子运转。
除了这个房间里,多了一个从一千年前掉下来的、长着耳朵和尾巴的狐妖。
陆明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可乐,铝罐在手里捏得微微变形。客厅的挂钟指向上午八点十七分,本该是收拾行李准备回父母家过年的时间。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父亲发来的消息:“几点到家?你妈准备了你爱吃的腊肠。”
陆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回复:“公司临时有事,今年不回去了。除夕快乐。”
发送。
然后,设计师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卧室的门在这时打开了。
白璃走出来,身上穿着那件过大的灰色卫衣。袖子长得盖过手背,下摆几乎垂到大腿中部,运动裤的裤腿也堆在脚踝处。她赤脚站在地板上,银色的长发从卫衣兜帽里散出来,几缕碎发贴在颊边。那些衣服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反而凸显出身形的纤细。
但那张脸,在卫衣的衬托下,少了些古装的仙气,多了些属于这个时代的、古怪的稚嫩。她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陆明,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自在。
“这……”她扯了扯过长的袖子,“如此穿着,可妥?”
陆明放下可乐罐,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新的拖鞋扔过去——自己的码数,对白璃来说大得离谱。
“先穿着。”设计师说,“等下带你出去买合身的。”
白璃低头看着那双蓝色的塑料拖鞋,犹豫了几秒,才小心地将脚套进去。拖鞋太大,她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像只笨拙的、刚学会走路的小动物。
陆明看着她拖着过大的拖鞋走到客厅中央,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是误入陌生巢穴的幼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银发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坐下。”陆明指了指沙发,“我们有很多东西要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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