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门打开时,陆明正将煎蛋盛进盘子。
煎蛋的油花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吐司的焦香混着牛奶的热气在厨房里弥漫。晨光又亮了些,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瓷砖地上投出明亮的方格。陆明没回头,只是专注地用锅铲调整蛋的边缘,让形状更规整些。锅铲与锅底碰撞的叮当声,牛奶倒入玻璃杯的潺潺水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这些日常的、重复的、令人安心的声音,暂时填补了房间里某种紧绷的沉默。
直到一股清淡的、类似雨后青草的气息靠近。
陆明转过身。
白璃站在厨房门口,身上还裹着陆明昨晚给她的那条薄毯。毯子对她来说太大了,几乎拖到地上,只在领口处露出小片苍白的肌肤和清晰的锁骨线条。银色的长发被胡乱拢在脑后,用一根从洗手间找到的橡皮筋草草束起,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那对耳朵依然立在头顶,此刻微微下垂,耳尖的绒毛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尾巴从毯子下摆探出来,拖在脚边,尾尖不安地轻轻摆动。
她赤脚踩在瓷砖上,脚踝纤细,脚背的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那些银色的纹路从毯子边缘延伸出来,沿着小腿的曲线向上蔓延,在光线明暗交界处若隐若现。
陆明移开视线,将煎蛋和吐司放在餐桌上,又推过去一杯热牛奶。
“坐。”设计师简短地说。
白璃没动。她站在那儿,琥珀色的眼睛审视着餐桌,又转向厨房里那些陌生的器具——燃气灶、抽油烟机、微波炉、冰箱。每一样东西都让她的眉头皱得更紧,耳朵警惕地转动,像是在聆听这些器物是否藏有危险。
“放心,没下毒。”陆明拉开椅子坐下,自己先切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
咀嚼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白璃的目光落在陆明脸上,又落到他手里的叉子上,然后缓慢地移到盘中的食物。她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毯子下传来细微的咕噜声——是肚子叫的声音。那声音让她本就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尾巴猛地蜷起,试图藏到身后。
陆明忍住笑意,用叉子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犹豫了足足半分钟,白璃终于挪动脚步。毯子太长,她迈步时差点绊倒,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那对耳朵瞬间竖起,尾巴也炸开了一瞬,像是在掩饰尴尬。她走到餐桌对面,没有坐下,而是先俯身凑近盘子,鼻尖几乎要碰到煎蛋,用力嗅了嗅。
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放大。
然后,她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煎蛋的一角——没有用陆明准备的叉子——快速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起初很慢,带着试探,但很快加快。煎蛋的油脂香气、鸡蛋本身的醇厚、还有陆明撒上的那点黑胡椒,这些味道组合在一起,显然冲击了她对“食物”的认知。
她吃完了整块煎蛋,又捏起吐司。对烤过的面包边有些困惑,但还是小口小口地吃完,最后捧起那杯牛奶,先是舔了舔杯沿,然后才仰头喝下。牛奶在她唇边留下一圈白色的痕迹,她下意识伸出舌尖舔掉——那动作有种猫科动物的自然感,与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形成微妙的反差。
陆明安静地看着,等她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才开口:“还要吗?”
白璃放下杯子,手指在玻璃杯壁上摩挲,像是在感受温度。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向陆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警惕依然在,但混入了别的什么——也许是困惑,也许是评估。
“汝……”她顿了顿,似乎费了些力气调整用词,“你……为何救吾?”
“顺手。”陆明实话实说。
“顺手?”白璃重复这个词,耳朵向后撇了撇,显然不太理解这个逻辑,“吾非汝同类,身具异相,汝不惧?”
“怕。”陆明点点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剩下的吐司边,“但把你扔在那儿,你会死。”
“死……”白璃低声重复这个字,尾巴垂到地上,尾尖无意识地在地面划着圈,“吾本该死于天劫……时空乱流……此地是何年月?距离大宋……几何?”
“大宋?”陆明动作一顿,“你是宋朝人?”
“大宋,熙宁年间。”白璃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抬起,那是一种本能的、属于某个时代的高傲,但很快又被茫然取代,“吾闭关百年,出关时已是……吾也不知是何年。只知灵气渐薄,师尊命吾速速渡劫,否则……”
她没说完,但陆明大概能猜到。设计师放下叉子,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这里是2026年。宋朝……大概是一千年前。”
白璃的表情凝固了。
一千年。这个词像一块巨石砸进她眼里的琥珀,让那片澄澈瞬间龟裂。她放在桌上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刮擦声。尾巴不再划圈,而是僵直地垂着,每一根毛都炸开。
“一千年……”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师尊……师兄……山门……”
“可能都不在了。”陆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千年,对凡人来说太长了。”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窗外传来汽车的鸣笛声,远处施工的机械轰鸣,邻居家电视的模糊声响——这些属于2026年的声音透过玻璃窗渗进来,与餐桌旁这个裹着毯子、长着耳朵尾巴的千年存在格格不入。
白璃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久到陆明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固。
“既如此。”她说,声音重新变得平稳,但底下是绷紧的弦,“吾当离去,不扰凡尘。”
说着就要起身。
“去哪儿?”陆明问。
白璃的动作停住。
“你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设计师继续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嘲讽,只是陈述事实,“不知道钱是什么,不懂法律,不明白现在的社会规则。你甚至不会穿现代的衣服。”陆明的目光扫过她身上的毯子,“这样出去,不出半天,你就会被发现,然后——抓起来,研究,关进笼子。”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慢,很重。
白璃的身体明显僵硬了。尾巴紧紧缠住小腿,耳朵向后压,是一种防御的姿态。但她没有反驳,因为陆明说的是事实——从她刚才对煎蛋、对牛奶、对周围一切的反应就能看出来,这个一千年后的世界,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异域。
“你想被关进笼子吗?”陆明问。
白璃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许久,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毯子裹得更紧,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那对耳朵。那眼睛盯着陆明,里面的情绪复杂翻涌——戒备、不甘、屈辱,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求救般的脆弱。
“汝……”她深吸一口气,“你想如何?”
“在我找到更好的办法之前,你可以先住在这里。”陆明说,指了指客厅和唯一的卧室,“卧室归你,我睡沙发。我会教你基本的东西——怎么穿衣服,怎么用这里的器具,怎么在这里生活而不被发现。”
“为何?”白璃的目光锐利如刀,“为何要帮吾?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