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是被阳光晃醒的。
丙午马年大年初一的晨光,清澈,明亮,带着冬日特有的锐利,从客厅东面那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切进来,正好落在设计师脸上。陆明眯着眼,从沙发上坐起,毯子从身上滑落。脖子因为一夜的别扭睡姿而僵硬,后背的肌肉也隐隐作痛。
但意识清醒得很快。
陆明转过头,看向卧室门。门缝下已经没有光了,那线暖黄消失在清晨的灰白里。整个公寓安静得过分,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嗡鸣,以及窗外远远的、零星的鞭炮声——年初一,按照旧俗,该放开门炮的。
从沙发上站起,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窜上来。客厅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气息——水汽,薄荷洗发水,青草香,还有某种更隐秘的、属于陌生存在的味道。陆明走到窗边,将窗帘彻底拉开。
城市在晨光中苏醒。
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只有零星几辆出租车驶过。路边的商铺都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春节放假”的红纸。远处的高楼在淡蓝色的晨雾中静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金光粼粼。一切都是崭新的,干净的,属于新年的。
然后,陆明听见了水声。
很轻,淅淅沥沥的,从浴室方向传来。不是淋浴,更像是水龙头开得很小的流水声。设计师转身,走向浴室,在门口停下。
磨砂玻璃门后,隐约有个人影在晃动。轮廓纤细,动作缓慢,像是在低头做什么。水声继续,哗啦哗啦,混着某种细微的、类似漱口的声音。
陆明抬手,敲了敲门。
水声骤停。
里面的影子僵住,一动不动。几秒钟后,才传来白璃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何事?”
“你在里面做什么?”陆明问。
沉默。然后,门把手转动,门打开一条缝。白璃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银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颊上还沾着水珠,睫毛湿成一缕缕。她只穿着那件白色浴袍,领口松垮,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肩颈的肌肤。那些银色的纹路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像是皮肤下流动的银线。
“吾……”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窘迫,“净面。”
陆明越过她的肩膀看向浴室内部。洗手池的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正潺潺流着。池边放着陆明的牙刷和牙膏,牙膏盖子没盖,挤出了一大条白色膏体,有些已经掉在池壁上。而白璃的嘴角,还沾着一小撮没抹开的牙膏沫。
“你用牙膏了?”陆明问。
白璃点点头,然后伸出舌尖,舔掉嘴角的牙膏沫——那动作自然得像猫,但她随即皱起眉,表情有些扭曲:“此物……味甚古怪。”
“那是刷牙用的,不是吃的。”陆明忍不住想笑,但忍住了,“吐出来,漱口。”
白璃茫然地看着陆明。
设计师走进浴室,拿起自己的水杯,接了点水,递过去:“喝一口,在嘴里咕噜咕噜,然后吐掉。像这样——”陆明示范了一遍。
白璃看着陆明,又看看手里的水杯,迟疑了几秒,才学着陆明的样子,含了一口水,脸颊鼓起,然后——
她直接咽下去了。
陆明愣住。
白璃也愣住。她捂着喉咙,眼睛微微睁大,表情从困惑到惊讶,然后变成某种难以言喻的古怪。那口水大概带着牙膏的味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的脸颊泛起红晕,尾巴从浴袍下摆钻出来——这次没有隐形,银色的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炸开,尾尖不安地摆动。
“……难受。”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委屈。
陆明这次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安静的浴室里格外清晰,带着晨起的沙哑。白璃立刻抬头瞪过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控诉,耳朵也从银发下竖起来,耳尖的绒毛因为羞恼而微微抖动。
“你还笑!”她说,语气里带着古语的口音,但用词已经现代了许多。
“对不起。”陆明收起笑意,但嘴角还弯着,“是我的错,没教清楚。来,再试一次。”
这次陆明手把手教。站在白璃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水杯,凑到她唇边。这个姿势让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陆明能闻到她发间那股独特的青草香,能感觉到她浴袍下身体的温度,能看见她后颈那些银色纹路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白璃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躲开。她低下头,就着陆明的手喝了一口水,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俯身吐掉。哗啦一声,混着牙膏沫的水流进洗手池。
“好了。”陆明说,松开手,后退一步。
白璃直起身,用毛巾擦擦嘴,然后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镜中倒映出一张还带着睡意的脸,琥珀色的眼睛有些迷茫,银发乱翘,浴袍领口松垮,露出大片肩颈的肌肤。她盯着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抬手,摸了摸头顶那对竖起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