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晨光晃醒的。
不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是从窗帘上方那个小小的透气窗。一线金黄色的晨光斜斜切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陆明眯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怀里——
空荡荡的。
白璃不见了。
陆明猛地睁开眼。卧室里很安静,晨光从透气窗照进来,在空气中投出一道明亮的光柱,无数尘埃在光柱中缓慢飞舞。地板上的台灯碎片已经被收拾干净,窗帘拉开了一半,清晨的天光是干净的淡蓝色。
床上,被子隆起一个熟悉的形状。
陆明撑起发麻的腿,慢慢站起身。膝盖因为坐了一夜而僵硬酸痛,每走一步都像有细针在扎。他走到床边,低头看去。
白璃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正沉。银发散在枕上,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对耳朵软软地耷拉着,耳尖的绒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尾巴从被子里探出来,松松地环在腰间,尾尖的银毛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金。
她的脸色恢复了正常的红润,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那些银色的纹路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她偶尔转动眼珠时,才会在特定角度泛起微光。
睡得很安稳。像个普通的、贪睡的女孩。
陆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拉上另一半窗帘,将晨光隔绝在外。卧室重新暗下来,只有透气窗那一线光,在空气中投出明亮的光柱。
他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带上门。
咔哒。
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厨房里,陆明开始准备早餐。淘米,煮粥,煎蛋。一切如常,但手指有些发颤——是坐了一夜的后遗症。燃气灶点火时,蓝色的火苗“噗”地窜起,在晨光中跳跃,映在眼底,让陆明恍惚间又看见昨夜那对银色的、半透明的翅膀,在黑暗的卧室里缓缓展开的模样。
粥在锅里咕嘟时,卧室门开了。
白璃走出来。她换上了那套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银发用发圈松松扎成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耳朵和尾巴已经隐去,但陆明能从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看出,昨夜的一切不是梦。
她走到厨房门口,停下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眼睛看着陆明,琥珀色的瞳孔里有小心翼翼的光在闪动。
“早。”陆明说,关小火,盖上砂锅盖子。
“早。”白璃应道,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微哑。她顿了顿,又低声补充,“昨夜……多谢。”
“不客气。”陆明转身,从冰箱里拿出酱菜,“去洗漱,粥快好了。”
白璃点点头,转身走向浴室。她的脚步很轻,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牛仔裤包裹着腿,勾勒出纤细的线条,白色T恤的布料随着走动的动作微微晃动,在腰间形成柔和的褶皱。
陆明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继续煎蛋。
早餐时,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晨光在餐桌上缓慢移动,从白璃的手背移到碗沿,又移到陆明握着勺子的手指。粥很稠,米香浓郁,煎蛋的边缘煎得恰到好处的焦黄。
吃到一半时,白璃放下勺子。
“陆明。”她叫了一声。
“嗯?”
“吾……”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吾的妖力,每月月圆时会失控。昨夜……只是开始。往后……可能会更糟。”
陆明抬起头,看着她。晨光照在她脸上,在她睫毛上投出细碎的光晕。那些银色的纹路在她侧脸明明灭灭,像是呼吸。
“知道了。”陆明说,声音很平静。
“汝不怕?”白璃问,眼睛紧紧盯着陆明。
“怕。”陆明实话实说,“但怕也没用。”
白璃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粥。但嘴角微微弯了弯——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但陆明能从她眼角的弧度看出来,她在笑。
她的尾巴在隐形状态下轻轻摆动,尾尖扫过陆明的小腿。
毛茸茸的,温暖的触感。
晨光正好,窗外有鸟鸣清脆。远处街道开始有车流声,隐约的,像是潮水在很远的地方涨落。新的一天开始了,丙午马年正月十三,一个普通的、晴朗的周四早晨。
在这个早晨,陆明知道了一件事:他捡回来的不只是一个从千年前掉下来的狐妖,还是一个每月月圆时会失控的、危险的、美丽的生物。
但他没有后悔。
一点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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