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贴在皮肤上的触感温热，柔软，带着不正常的烫。犬齿的尖端抵着动脉，微微陷入，带来刺痛，但没有刺破。白璃的身体在颤抖，呼吸急促地喷在皮肤上，湿热的，带着那股腥甜的气息。
陆明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接触点流进来。不是血，是更虚幻的、温暖的东西，顺着血脉流遍全身。像是冬日里喝下第一口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疲惫感、紧绷感、还有这些天积压的焦虑，都在那种暖流中慢慢融化、消散。
与之相对的，是白璃的变化。
她颤抖的幅度在减小，呼吸渐渐平复，皮肤的温度在下降。那些银色的纹路不再疯狂明灭，而是恢复了平缓的、呼吸般的节奏。身后的翅膀开始变得透明，边缘化作光点消散，像是晨曦中的露水，一点点蒸发在空气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当最后一缕银光从翅膀上消散，那对巨大的蝶翼彻底化作星尘，飘散在黑暗的卧室里。白璃的身体完全软了下来，整个人靠在陆明身上，重量全部压过来。
陆明抱着她，慢慢坐到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怀里是瘫软无力的、重新变回人形的白璃。她的银发汗湿地贴在颊边，睫毛紧闭，呼吸绵长均匀，像是睡着了。那对耳朵软软地耷拉着，尾巴无力地垂在地板上，尾尖的毛还沾着汗湿的痕迹。
只有那些银色的纹路，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呼吸般的光，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
卧室里重新陷入黑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月光一丝也透不进来。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织、缠绕。
陆明抬起手，轻轻拨开白璃颊边汗湿的银发。指尖触到的皮肤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温度，细腻，柔软，带着她独有的、雨后青草般的气息。那些银色的纹路在他指尖下微微发亮，随即又暗下去，像是害羞般躲闪。
怀里的人动了动。
白璃缓缓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没有了兽性的光芒，只剩下全然的茫然，还有一丝尚未褪去的恐惧。她看着陆明，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没事了。”陆明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低沉而平稳。
白璃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沿着脸颊的弧度，滴在陆明胸前的衬衫上，洇开深色的水渍。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身体因为压抑的抽泣而微微颤抖。
尾巴从地板上抬起来，轻轻环住陆明的手腕。毛茸茸的，温暖的触感，带着劫后余生的依恋。
“对不住……”她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住……吾不该……吾差点……”
“你没有。”陆明打断她，手指很轻地拭去她脸上的泪，“你控制住了。”
白璃摇头，眼泪流得更凶。“吾没有……是汝……是汝让吾……”她说不下去，将脸更深地埋进陆明肩窝，肩膀因为抽泣而剧烈抖动。
陆明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另一只手被她的尾巴环着，毛茸茸的温暖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心里。
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的窗帘隔绝，但隐约能听见城市深夜的声响——远处车辆驶过的嗡鸣，更远处火车的汽笛，还有不知道哪家阳台挂着的风铃，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属于人间的，平凡的，安宁的声音。
许久，白璃的抽泣渐渐平息。她依然靠在陆明怀里，没有动，只是呼吸变得绵长平稳。尾巴松开了陆明的手腕，转而轻轻环住他的腰，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他的后背。
“陆明。”她突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微哑。
“嗯？”
“汝看见了。”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看见了。”
“怕吗？”
陆明想了想，如实回答:“怕过。现在不怕了。”
白璃抬起头。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
“为何？”她问。
“因为是你。”陆明说，顿了顿，又补充，“而且，翅膀很漂亮。”
短暂的沉默。然后，白璃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带着鼻音，但确实是笑。她的尾巴愉快地摆动了一下，尾尖扫过陆明的后背，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师兄们……也这般说。”她的声音里带着怀念，“说吾化出原形时，是青丘最美的狐。”
“青丘？”陆明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
“吾族故地。”白璃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陆明衬衫的扣子，“已毁于千年前。如今……只剩传说了。”
她的声音里有种深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是灵魂的。陆明没有追问，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白璃顺从地靠过来，额头抵着陆明的锁骨，银发蹭在皮肤上，带来柔软的痒意。
“睡吧。”陆明说。
“嗯。”白璃应道，眼睛已经半阖。
但她没有动，依然靠在陆明怀里。尾巴松松地环着他的腰，耳朵软软地耷拉着，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月光被窗帘隔绝在外，卧室里只有黑暗，和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陆明背靠着床沿，怀里是沉沉睡去的白璃。衬衫前襟被她的眼泪和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但他没有动，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她尾巴传来的、毛茸茸的温暖。
窗外的城市渐渐沉入最深的睡眠。远处高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街道上的车流声变得稀落，连风铃的叮当声也停了。只有月亮，依然悬在夜空正中，清辉如瀑，却被厚重的窗帘温柔地隔绝在外，无法侵扰这个房间里刚刚建立的、脆弱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陆明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