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已经下了三天。
林守拙蹲在山崖背面，把最后一把止血草塞进背篓。草根上带着冻土，硬得像石头，他用力掰了几下，指节冻得发白，也没能掰干净。
算了。他把背篓往肩上掂了掂，起身往回走。
风从崖口灌进来，割在脸上。他眯着眼，踩着没过脚踝的雪，一步一步往山下挪。这条路他走了二十七年，闭着眼也能走，但下雪天不行——去年村东头的王老三就是这么摔死的，等开春雪化，人在崖底下已经硬了。
走了半个时辰，山脚下露出几间土坯房的轮廓。
残霜域的林家村，说是村，其实就七口人。三间土房，一口井，一片半死不活的灵田。灵田里种的不是灵谷，是止血草——最低等的药材，卖给过路的散修，换点粗盐和布头。
林守拙推开最东边那间的木门，冷气跟着他一起涌进去。
“大哥回来了。”
说话的是二弟林见深，十八岁，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照着他半边脸，眼睛亮得瘆人——这小子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
“嗯。”林守拙把背篓放下，凑到灶台边烤手，“听雪呢？”
“去井边打水了。”林见深往灶里添了把柴，“大哥，我今天在山上看到一道遁光，从北边往南边飞，速度快得很，肯定是铸纹境以上的修士。”
林守拙没接话。
“你说咱们什么时候也能那样飞？”林见深转过头，眼神热切，“采痕九层，咱们卡在五层多少年了？要是能弄到一部好功法——”
“水开了。”林守拙打断他。
林见深愣了愣，低头一看，锅里的水已经翻花。他手忙脚乱地把野菜下锅，嘴里还在嘟囔：“我就是说说……”
门又被推开。
林听雪拎着木桶进来，十六岁，脸蛋冻得通红。她把桶放到墙角，走到灶台边伸手烤火，小声说：“大哥，井水又浑了。”
林守拙眉头动了动：“浑到什么程度？”
“比昨天浑，煮开了应该能喝。”林听雪顿了顿，“但灵田那边……我早上浇的时候，有几株止血草叶子发黄了。”
屋里安静下来。
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林守拙看着灶膛里的火，半晌才说：“明天我去山上看看，能不能找到水源。”
“大哥。”林见深又开口，“你说会不会是那口井的灵气快用尽了？我听货郎说过，有的村子就是井水灵气枯竭，最后全村人都活不下去——”
“货郎的话你也信？”林守拙瞥他一眼，“他上次还说北边有个秘境，去了就能发财，结果呢？王老三去了一趟，回来少了条胳膊。”
林见深不吭声了。
野菜糊糊煮好，三人各盛一碗，蹲在灶台边喝。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野菜是老林子里挖的，又苦又涩，但热乎。
喝到一半，最西边那间土房里传来咳嗽声。是七叔，当年采矿脉伤了肺，一到冬天就咳。
林听雪放下碗：“我给七叔送一碗去。”
她盛了碗糊糊，推门出去。冷风又灌进来，林守拙缩了缩脖子。
“大哥。”林见深压低声音，“我今天还听说一件事。”
“嗯？”
“货郎说，屠山君那边又派巡山队下来了，挨村抽丁口税。”林见深盯着他，“咱们村，这次可能躲不过了。”
林守拙握着碗的手紧了紧。
丁口税。说白了就是抽人去矿脉服役。说是服役，十个去，能回来一两个就算命大。上次抽丁是五年前，村里去了三个，回来一个，是七叔——肺伤了，人废了。
“咱们村就七口人。”林守拙说。
“所以才躲不过。”林见深声音更低，“人越少，越好欺负。货郎说，有的村拿不出人，就把最后几口全抓走，村子直接废了。”
林守拙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口糊糊喝完，放下碗，站起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