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山路上出现的黑影,是货郎李伯。
他没在林家村过夜,只是路过,喝了一碗热水就走了。林守拙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五天后,货郎又来了。
货郎再来林家村,是五天以后的事。
这五天里,林见深像变了个人。天不亮就爬起来,蹲在院子里练功,晚上借着灶火的光还要练到半夜。那本破旧的功法被他翻得边角都卷起来,上面摁满了黑手印。
“见深,歇歇吧。”林听雪有时候劝他。
“不累。”他头也不抬,眼睛还盯着书上的字,“大哥说了,练到采痕七层,打猎能多扛三十斤。”
林守拙没再劝。
他每天还是去山上采药、去灵田干活、去井边打水。井水还是一天比一天浑,灵田里的止血草还是发黄。但日子总得过。
那天下午,太阳刚偏西,村口的狗叫起来。
林听雪正在院子里晒草药,抬头一看,山路那头走过来一个干瘦的身影,肩上挑着扁担,两头挂得满满当当。
“李伯来了!”她朝屋里喊了一声。
货郎李伯走得慢,但步子稳。走到近前,把扁担放下,摘下帽子扇风,咧嘴一笑:“哟,听雪丫头,越长越俊了。”
林听雪脸微微红了一下,转身进屋倒水。
林见深从院子里跑过来,眼睛直往扁担两头的筐里瞄:“李伯,这回带什么好东西了?”
“好东西多着呢。”货郎接过林听雪递来的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抹嘴,“功法、丹药、符纸、农具、盐巴、布头——你想要什么?”
林见深眼睛一亮:“还有功法?”
“有倒是有,”货郎斜他一眼,“就你那十五个铜板,上次买走我一本最便宜的。这回的贵,买不起。”
林见深讪讪地笑了笑,但还是忍不住往筐里瞅。
林守拙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没说话。
货郎看见他,招招手:“林家大郎,过来看看。这回真有稀罕物件。”
林守拙走过去,低头看筐里。
乱七八糟的东西:几本旧书、几个瓷瓶、几块兽皮、几把生锈的匕首、几捆黄纸……还有一口鼎。
那鼎不大,巴掌大小,三足两耳,搁在筐底最角落,上面压着几块破布。
林守拙的目光落在那鼎上。
青铜的颜色,锈迹斑斑,但形状周正。他想起五天前的那个梦——梦里那个老人,那个叫林青冥的名字,那句“救一人,害一域”。
“这鼎……”他开口。
“嘿,大郎好眼力。”货郎把那几块破布扒拉开,把鼎拎出来,“这东西来路可不简单。听说是从北边一个大遗迹里挖出来的,那遗迹,据说是上古某个大家族的祖地。”
他把鼎递给林守拙。
林守拙接过来,沉甸甸的。他翻过来看鼎身内侧——密密麻麻的名字,和他梦里的那个鼎一模一样。
“多少钱?”他问。
货郎伸出一个巴掌:“五个铜板。”
林见深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五个?大哥,别买,咱们就剩——”
他说到一半,闭上嘴。
林家现在就剩几个铜板?上次买了功法,十五个铜板全花光了。这五天卖了些止血草,换回来三个铜板,是留着买盐的。
货郎见林守拙不说话,嘿嘿一笑:“嫌贵?行,那再看看别的。”他伸手要把鼎拿回去。
林守拙没松手。
他盯着鼎内壁上那些名字,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刻痕很浅,有些已经模糊,但最上面那三个字——“林青冥”——他认出来了。
梦里那个老人,说过的话又响起来:
“青冥域最后一任掌界老祖……你祖宗。”
“这鼎……真是林家的?”林守拙忽然问。
货郎一愣:“什么林家的?”
“没什么。”林守拙回过神来,“这鼎,三个铜板卖不卖?”
“三个?”货郎摇头,“大郎,你这砍价也太狠了。我这可是从遗迹里弄来的好东西,三个铜板连本都回不来。”
林守拙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鼎。
林见深在旁边急了,扯了扯他袖子:“大哥,三个铜板是买盐的!盐快吃完了!”
林听雪也走过来,轻声说:“大哥,粗盐……最多撑十天了。”
林守拙沉默着。
他的手指还按在鼎身上,那冰凉的触感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是错觉吗?还是这鼎真的和他有某种联系?
“大郎,”货郎开口,“你要是真想要,给四个。四个铜板,我亏本卖给你。”
林守拙抬起头,看着货郎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点精明的光。
他知道货郎在抬价。他也知道三个铜板对林家意味着什么——那是半个月的盐,是林承珠过冬的一小块布头,是七叔咳嗽时能熬一碗姜汤的老姜钱。
但他还是放不下那鼎。
“三个半。”他说。
林见深瞪大眼睛:“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