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听雪打开盐罐,手顿住了。
罐子底上,只剩薄薄一层盐末,勉强盖住罐底。
她端着盐罐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原处,转身去灶台烧水。
糊糊煮好了,没放盐。
林见深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但没说话。
两个小的不懂,林承珠喝了一口,抬起头:“姑姑,糊糊怎么不咸了?”
林听雪摸摸她的头:“盐快吃完了,要省着点。过两天就有新的了。”
林承珠“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
林守拙端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喝。
他知道听雪说的“过两天”是什么意思——等他上山打猎,打到猎物,拿去换盐。可现在是冬天,猎物本来就少,前些天去山上,连只野兔都没见着。
喝完了,他把碗放下,站起来往外走。
“大哥,”林听雪在身后叫住他,“你昨晚没睡好?脸色不好。”
林守拙脚步顿了顿:“没事。”
他推门出去。
屋外冷得很,呼出的气都是白的。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口鼎。
鼎还是凉的。
但他总觉得那冰凉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一整天,林守拙都在山上转。
翻了两座山头,下了三道山沟,只看见几只飞鸟,离得太远,箭够不着。野兔的脚印倒是有几串,但追过去就没了,不知道钻进哪个洞里猫着。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歇脚,从怀里掏出干粮——半块杂粮饼子,硬得能硌掉牙。
他啃着饼子,把鼎又拿出来看。
夕阳照在鼎身上,那些名字隐隐约约能看见。他试着找自己的名字,但光线太暗,看不清。
“你到底是什么?”他对着鼎说。
鼎没反应。
林守拙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夜里在梦里,那个老人说,这鼎有四种能力。铭名、溯血、镇域、承业。每一种都能帮林家,但每一种都有代价。
代价是什么?
“救一人,害一域。”
他还是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把鼎揣回怀里,继续往山里走。
天快黑的时候,他终于打到一只野兔。那兔子从草丛里蹿出来,他箭射出去,正中后腿。兔子挣扎着要跑,他扑上去按住,拧断了脖子。
拎着兔子下山的时候,他心里算了算——这只兔子不算肥,拿去换盐,最多换半个月的量。半个月后,还得再打。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就是他的日子。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透。
推开屋门,暖意扑面而来。灶台的火烧得正旺,林听雪正在煮糊糊,见他进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兔子上。
“打着了。”
“嗯。”林守拙把兔子递给她,“明天拿去换盐。”
林听雪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轻声说:“大哥,这兔子……能换多少盐?”
“半个月。”
林听雪没再说话。
林见深蹲在灶台边,正就着火光翻他那本功法。听见这话,抬起头:“大哥,要不明天我跟你一起上山?两个人,能多打些。”
林守拙摇摇头:“你练你的功。”
“可是——”
“练功也是正事。”
林见深张了张嘴,又闭上。
吃饭的时候,糊糊里终于放了盐。不多,只有一点点,但味道和早上就是不一样。林承珠喝得眉开眼笑,林承志也喝得快了些。
林守拙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三个铜板。
他花三个半铜板买了那口鼎——那是半个月的盐,是这两个孩子碗里能多放一撮盐的钱。
他伸手进怀里,摸了摸那鼎。
冰凉。
夜里,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有风,呜呜地吹。七叔在隔壁咳嗽,一声接一声。林见深睡着了,打着轻鼾。
他侧过身,看着枕头边的鼎。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鼎上。他盯着那些隐隐约约的名字,忽然又想起那个老人的话——
“从今往后,你和你林家所有人的命,都会和这口鼎绑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信不信这话。
但他知道自己睡不着,是因为三个铜板。
三个铜板,能买一包粗盐,能让这七口人吃上半个月。
三个铜板,他买了一口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的鼎。
如果这鼎真的有用呢?
如果这鼎真的像梦里说的那样,能帮林家变强呢?
如果……
他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你在想什么?”
林守拙猛地睁开眼。
屋里还是黑的,月光还是那样,林见深还在打鼾。
但那声音,是从枕头边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