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守拙就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不是梦里的声音,是真的声音——从村口那边传来,沉闷、急促,像什么东西敲在地上。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脸色忽然变了。
马蹄声。
他掀开被子跳下炕,光着脚冲到门口,一把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但顾不上了。
村口的方向,一队人马正往这边来。七八个,穿着灰扑扑的短褐,骑着瘦马,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腰里别着一把刀。
是矿上的人。
林守拙认出来了。那黑脸汉子姓王,是屠山君手下一个小头目,专门管抽丁口税的。五年前,就是他带走的七叔那批人。
“大哥?”身后传来林见深的声音,“怎么了?”
林守拙没回头:“叫七叔他们起来,别出声。”
他说着,快步往外走。
林见深愣了一下,然后脸色也变了,转身就往屋里跑。
林守拙走到院门口,那队人马已经到了跟前。
领头那黑脸汉子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哟,林家大郎,起得挺早。”
林守拙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把院门挡在身后。
黑脸汉子也不急,慢悠悠地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五年没见,长结实了。”他说,“你七叔呢?还活着没?”
“活着。”林守拙说。
“那就好。”黑脸汉子拍拍他的肩,“去,叫人都出来,王爷我有话说。”
林守拙站着没动。
黑脸汉子脸上的笑收了收:“怎么?叫不动?”
“王头,”林守拙开口,“有话在这儿说就行。”
黑脸汉子盯着他看了几眼,忽然笑了:“行,在这儿说就在这儿说。”
他转过身,对着那队人挥了挥手。那几个人也下了马,散开站着,把院门口围了个半圈。
黑脸汉子重新转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对着林守拙晃了晃。
“认得这个吗?”
林守拙看了一眼。
纸上写满了字,最下面盖着一个鲜红的大印——那是屠山君的印,他认得。
“丁口税的令。”黑脸汉子说,“屠山君大人有令,今年矿上缺人,每村抽三成劳力。你们林家——”
他顿了顿,翻了翻手里的纸:“七口人,出三个。”
林守拙的手紧了紧。
三个。
七口人,出三个。
老的老,小的小,壮年只有他和林见深、林听雪。
出三个,等于把壮年全抽走。
“王头,”他开口,“能不能……”
“不能。”黑脸汉子打断他,“这是令,不是商量。三成人,少一个都不行。”
他把纸收起来,拍了拍林守拙的肩:“三天后我来领人。你好好准备准备,别让王爷我难做。”
他说完,转身就要上马。
“王头。”林守拙又叫住他。
黑脸汉子回过头:“还有事?”
“五年前,”林守拙说,“我七叔那批人,去了十个,回来一个。”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
“林家大郎,”他说,“你是在跟我算账?”
林守拙没说话。
黑脸汉子走回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我告诉你,”他压低声音,“矿上那地方,十个去,能回来一两个,那是命好。回不来的,那是命不好。你七叔能回来,是他命大。你爹回不来,是你爹命薄。”
他拍了拍林守拙的脸,拍得不轻不重,但每一下都像扇在脸上。
“三天后,我来看你们林家的命。”
他说完,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马蹄声响起,那队人马扬长而去,扬起一路雪尘。
林守拙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见深走到他身边,脸色发白:“大哥……”
林守拙没说话。
林听雪也出来了,站在门边,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七叔扶着门框走出来,佝偻着背,咳嗽了几声,慢慢开口:“我说过,让我去。”
林守拙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山路。
马蹄声已经远了,看不见了。
但那张纸上的字,那个鲜红的印,还在他眼前晃。
三成人。
三天后。
他慢慢转过身,往院里走。
经过七叔身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七叔,”他说,声音很轻,“不会让你去的。”
七叔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他已经走过去了。
他走到灶台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
火苗跳动着,照亮他的脸。
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口鼎。
冰凉冰凉。
他摸着那些名字,摸着最上面那个“林青冥”,摸着中间那些看不清的,摸着最下面那个浅浅的“林守拙”。
三天。
他只有三天。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暖意一点点漫开。
但他觉得冷。
从里到外,都冷。
那天白天,谁都没怎么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