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说出那句话——
“你能帮我吗?”
他张了张嘴。
黑脸汉子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林家大郎,你到底——”
“王头。”
林守拙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起伏。
“再给我一刻钟。”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然后脸沉下来。
“林守拙,你他妈耍我?”
“没有。”林守拙说,“一刻钟。一刻钟后,我跟你走。三个人,一个不少。”
黑脸汉子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几个人。
那几个人没说话。
他又转回来,看着林守拙。
“一刻钟。多一刻,全村抓走。”
林守拙点点头。
黑脸汉子挥挥手,带着那几个人退到院门口,抱着胳膊,盯着院子里的人。
林守拙转过身。
他看着林见深,看着林听雪,看着七叔,看着八婶,看着林承志,看着林承珠。
七双眼睛,都看着他。
他走过去,走到院子角落那棵歪脖子树下。
背对着所有人。
手伸进怀里,捧出那口鼎。
阳光照在鼎身上,那些名字清清楚楚。
最上面那个,“林青冥”,亮着。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林青冥。”
没有回应。
“你当年,也是这么选的吗?”
还是没有。
但他知道,那个声音在听。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说——
“山河。”
呼吸停了。
四周安静得像坟。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就在他耳边,就在他心里——
“嗯。”
林守拙的手紧了紧。
“你问我,怕不怕。”他说,“我怕。我怕见深死了,怕听雪死了,怕七叔死了,怕那两个小的长大以后没人管。”
他顿了顿。
“可我还怕另一件事。”
那声音没说话,在等。
林守拙抬起头,看着远处最高的那座山,看着山顶上那盏灯火。
“我怕用了你,这域就完了。我怕承志和承珠以后喝的水更浑,种的草更黄,活的年数更短。我怕他们长大了,怪我——怪我这个大伯,当初选了这条路。”
他低下头,看着那口鼎。
“山河,你说过,用鼎是条不归路,不用也是条不归路。”
“是。”
“那你告诉我,”他的声音有些哑,“不归路,怎么走?”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院门口那个黑脸汉子又开始不耐烦地踱步。
久到林见深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久到林听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雪地里,无声无息。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
“一直走。”
林守拙愣住了。
“一直走?”他问。
“一直走。”那声音说,“不归路的意思,就是回不了头。既然回不了头,就别回头。一直往前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林守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守拙,”那声音说,“你知道林青冥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林守拙摇头。
“不是选了第三条路,是选了之后,一直回头看。”那声音说,“他回头看那些死的人,回头看那些活的人,回头看自己有没有选错。看到最后,把自己看没了。”
它顿了顿。
“你别学他。”
林守拙站在那里,捧着鼎,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起他额前的头发。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里,林青冥说的那句话——
“恨太累了,不如记得。”
不回头,只记得。
一直走。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
“山河。”
“嗯。”
“你能帮我吗?”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说——
“能。”
“代价呢?”
“你会知道的。”那声音说,“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只需要知道——用了,就回不了头了。”
林守拙点点头。
他把鼎重新揣进怀里,转过身。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见深的眼睛里,是急,是怕,也是狠。林听雪的眼睛里,是泪,是忧,也是信。七叔的眼睛里,是浑浊,是苍老,也是一点点光。
他走过去,走过他们身边,走到院门口。
黑脸汉子看着他,挑了挑眉:“一刻钟到了?”
林守拙点点头。
“人带走?”
林守拙摇摇头。
黑脸汉子脸色一变:“你他妈——”
“王头。”林守拙打断他,声音很平,“人,我自己送过去。”
黑脸汉子愣了愣。
“什么意思?”
“明天。”林守拙说,“明天这个时候,我自己去矿上。三个人,一个不少。”
黑脸汉子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林家大郎,”他说,“你是在赌?”
林守拙没说话。
“行。”黑脸汉子拍了拍他的肩,“我就让你赌这一天。明天这个时候,我看你来不来。”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马蹄声响起,那队人马扬长而去,留下一地雪尘。
林守拙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远去。
风又起来了,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身后,脚步声响起。
林见深走到他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林守拙没回头。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座山,看着那盏灯火,看着灰蒙蒙的天。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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