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拙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蒙蒙亮,是真正的亮——太阳出来了,照在窗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黄。
他躺在炕上,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起来,掀开被子下炕。
旁边,林见深已经起来了,炕上是空的。隔壁屋里,七叔的咳嗽声断断续续。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推开门走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但比前几天暖和些。雪停了,太阳挂在天边,照得满院子的雪亮得刺眼。
林见深蹲在井边,正在打水。林听雪在灶台前生火,烟袅袅地往上飘。七叔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眯着眼。八婶在屋里哄两个小的穿衣服。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但林守拙知道,不一样。
今天是第三天。
他走到灶台边,蹲下来,帮林听雪添柴。
林听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往锅里多抓了一把野菜。
糊糊煮好了,一家人围着灶台喝。
还是苦的,还是稀的,还是寡淡无味。
但没人抱怨。
林承珠喝了一小口,皱皱眉,没说话,继续喝。林承志喝得快,喝完了,看着锅里,也没说话。
喝完了,林守拙把碗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所有人都看着他。
林见深,林听雪,七叔,八婶,林承志,林承珠。
七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
马蹄声。
从村口传来,沉闷,急促,一下一下敲在地上。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林守拙转过身,看向村口的方向。
那队人马又来了。还是那个黑脸汉子领头,还是那七八个人,骑着瘦马,慢慢往这边走。
走到院门口,黑脸汉子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院子里的人。
“林家大郎,”他咧嘴一笑,露出那口黄牙,“三天到了,人准备好了吗?”
林守拙没说话。
黑脸汉子也不急,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怎么?还没想好?”
林守拙看着他,忽然开口:“王头,再宽限一天。”
黑脸汉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宽限一天?”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几个人,那几个人也笑了,“林家大郎,你以为这是买菜?讨价还价?”
他转回头,盯着林守拙。
“我告诉你,今天就是今天。人,我带走。少一个,你们全村跟我走。”
林守拙的手慢慢攥紧。
身后,林见深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林听雪也站起来,脸色发白。七叔扶着门框,慢慢站起身。
黑脸汉子看着他们,又笑了。
“哟,这是要动手?”
他身后那几个人下了马,手按在刀把上。
院子里,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林守拙抬起手,往后压了压。
林见深停住脚步,但眼睛还盯着那个黑脸汉子,像一头随时会扑上去的狼。
黑脸汉子看着他,忽然“啧”了一声。
“行,我看看你们家这几口。”他伸手指着,“你,你,你——出来。”
他指的是林见深、林听雪,还有七叔。
林见深脸色一变。林听雪咬着嘴唇,没动。七叔佝偻着背,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七叔。”林守拙开口。
七叔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守拙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七叔愣了一下,想说什么。
“回去。”林守拙说。
七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退回去。
黑脸汉子皱了皱眉:“林家大郎,你这是……”
“王头。”林守拙打断他,声音很平,“人,我来出。”
黑脸汉子愣了愣:“你?”
“对。”林守拙说,“我,还有他们两个。”
他指了指林见深和林听雪。
林见深猛地抬头:“大哥——”
“闭嘴。”
林听雪眼眶红了,但没说话。
黑脸汉子看看他们三个,又看看院子里剩下的人——七叔,八婶,两个小的。
“就你们三个?”
“就我们三个。”
黑脸汉子盯着他看了几眼,忽然笑了。
“行,有志气。”他挥挥手,“那就——点名。”
他身后那几个人走上前来,手里拿着绳子。
林见深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林听雪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林守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的右手,慢慢伸进怀里。
摸到那口鼎。
冰凉。
他的手按在鼎上,按在那些名字上,按在最下面那个浅浅的“林守拙”上。
他能感觉到,那冰凉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轻轻的,稳稳的。
像在等他开口。
黑脸汉子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抖开。
“林守拙,林见深,林听雪——”他念着名字,抬起头,“是你们三个对吧?”
林守拙没说话。
“行,那就——”
“等等。”
林守拙忽然开口。
黑脸汉子停下来:“怎么?”
林守拙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点不耐烦的光。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鼎。
看着那些名字。
看着“林见深”——十八岁,眼睛亮得瘆人,天天蹲在院子里练功,说要让承志吃饱一顿饭。
看着“林听雪”——十六岁,手上全是裂口,每天早上第一个起来生火,从来不抱怨。
看着“林七”——五十三岁,咳得直不起腰,说“我去是最合适的”。
看着“林承志”——九岁,从来不问“我爹什么时候回来”,只是埋头喝糊糊。
看着“林承珠”——七岁,喝糊糊的时候皱着小脸说“姑姑,苦”。
他闭上眼睛。
耳边,那些声音又响起来——
“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听你的。”
“如果要用鼎,让我来扛。”
“能去的,只有我和你。”
“信是把命交给你。”
“记得他们。”
他睁开眼。
手在鼎上,又紧了一分。
“山河。”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
“山河。”
还是没有。
但那股呼吸,更清晰了。
轻轻的,稳稳的。
像在等他开口。